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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的行走》总第668期:张光国散文《乌拉特草原上胡油房的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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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5: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诗意的行走》总第668期:张光国散文《乌拉特草原上胡油房的油菜花》


乌拉特草原上胡油房的油菜花

〇张光国

  凌晨五时,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乌拉特草原的清晨,冷得彻骨。那冷不是江南冬日湿润的、渗入骨髓的阴冷,而是一种干爽的、锋利的、仿佛能刮净肺腑里所有杂质的清冷。脚下的沙砾地,夜间凝结的露水尚未蒸发,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在这无边的寂静里,竟显得惊心动魄。空气里弥漫着蒿草、畜粪与远方沙土混合的、独属于草原的原始气息,凛冽,却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灰蓝色的晨曦中。我是山东昌乐的子民,骨血里淌着齐鲁农耕的勤恳与儒家的持重;而我的童年,有一部分,是交付给了这苍茫北地的。那时,我也是在这样的清晨,背着母亲缝制的布书包,踩着类似的沙土路,走向那间低矮的小学。而今,小学早已废弃,土坯墙大半坍塌,像一个被岁月遗忘的、沉默的伤疤。我家旧居就在旁边,更是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长满骆驼刺的墙基,如同一段被野草掩埋的断句。我两次携妻儿从遥远的山东重返此地,试图打捞记忆的碎片,与草原上的亲戚相聚,也找到了当年的小学老师任先生和几位散落天涯的小学同学。每一次重逢都是喜悦的,每一次告别却都像从骨肉里剥离什么,空落落的。
  此刻,我站在这片父亲当年可能成为主人的土地上。村里那时要将这片位于扎拉格河边的缓坡给他,意味着一种接纳,一种在这草原扎根的许可。最终,父亲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简短话语,谢绝了这片土地,也谢绝了一种可能的人生。他选择了带我们回山东,回到那个有祖坟、有族谱、有规整田亩的故乡。那个决定,像一道无声的闸门,将我生命的河流,引向了完全不同的河道。如果要了地,留下来,今天的我,该是怎样一副模样?皮肤或许更粗糙黝红,掌心布满老茧,眼神该是像这草原的天空一样,晴朗时坦荡无垠,起风时则蓄满沙尘与故事。我会骑着摩托车在草场上放牧牛羊,会在深秋时节打草储冬,会喝浓烈的烧刀子酒……这念头,像一根细韧的游丝,从记忆的深潭里悄然浮起,缠绕心头,既亲切又陌生,既令人神往又隐隐作痛。
  天光渐渐明亮起来,由青灰转为淡金。我抬起头,望向那片坡地。就在这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揭开了覆盖大地的灰色薄纱——一片磅礴的、沸腾的金黄色,轰然撞入我的眼帘!
  那不是江南三月“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的温婉点缀,也非汉中盆地那百里长廊的、规划整齐的磅礴阵仗。它是从天与地的夹缝中,从沙与石的罅隙里,用尽全部生命元气喷薄而出的一片燃烧的金云,一片坠落在大地上的狂野的日光!那黄,是未经任何调和与稀释的、最纯粹的太阳的熔浆,浓烈、饱和、咄咄逼人,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辉煌。它没有江南烟雨的氤氲滋养,没有关中沃土的丰厚墒情,只凭着草原深处吝啬的雨露、稀薄的有机质,以及地底那一点点顽强的、可能来自远处阴山雪水的残存水脉,竟开得如此不管不顾,如此轰轰烈烈,仿佛要在短短一季的花期里,透支完千百个轮回的绚烂。站在坡下望去,那一片金黄,仿佛是从灰黄沉郁的大地母体上,生生撕裂开的一道最灿烂、最疼痛的伤口;又像是这寂寥荒原,在亘古的沉默之后,为自己突然佩戴上的一枚最不合时宜、却又最动人心魄的勋章,勋章的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灼伤凝视它的眼睛。
  晨风起来了,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是带着一丝暖意的、浩荡的长风。花海动了。那不是微风拂过荷塘的涟漪,那是大海涨潮时的汹涌,是万千金色旌旗在同一个意志指挥下的猎猎飞扬!哗——哗——,低沉而浑厚的声浪,不是来自花朵本身,而是无数花枝、叶片与风摩擦、抵抗、又随之舞动的合鸣。这声音灌满双耳,淹没了远处偶尔的羊咩犬吠,甚至暂时驱散了我脑海里的纷纭思绪。我被这纯粹的自然伟力所震慑,屏住呼吸,只能定定地望着。
  我忽然想起了两次回乡的路线。一次走北线,从呼和浩特西行,车子在阴山大青山的褶皱里艰难盘旋,过固阳北上,视野陡然开阔,便是无边的、荒凉的草场,直到红泥井西行,石哈河南下,那种苍茫感层层递进,最终抵达胡油房时,仿佛完成了一次从农耕文明腹地向游牧文明边缘的精神溯游。另一次走南线,经包头,过乌拉山北上,经巴彦淖尔大小佘太,过刘兰壕东行。那条路上,还能看到些许农田与村庄的痕迹,越往北,绿色越稀薄,黄色越占主导地位,直到胡油房,两种色彩、两种文明形态在此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平衡。这两条路,仿佛是我人生两种可能的隐喻:一条指向彻底的融入,一条指向渐进的疏离。而我,此刻站在这平衡点上,站在父亲未曾选择的土地上,站在一片不属于我、却又仿佛在召唤我的金色花海前,百感交集。
  我下意识地抬起脚,迈步,向着那片燃烧的金色走去。鞋底摩擦沙砾的声响,心跳在胸腔里的搏动,与风过花海的低吼交织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踏在记忆与现实重叠的迷宫里,踏在“已然”与“未然”的边界线上。
  
  要理解这一坡油菜花何以惊心动魄,须得先看清它所扎根的这片土地的容颜与骨血,看清那金色表象之下,沉默而厚重的底色。乌拉特,蒙古语意为“能工巧匠”。这名字本身,就蕴含了一种在严酷环境里创造与生存的、近乎本能的智慧。它不是对丰饶的赞美,而是对匮乏的宣战,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生存宣言。草原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仿佛大地向着中原文明的方向,做了一次漫长而谦卑的俯身。五百万公顷的浩瀚,其中八成以上,被地理学家冷酷地标注为“荒漠半荒漠”。这六个字,是判决,也是底色。
  这里的草,是哲学意义上的草。它们不高,不密,绝不“离离”,也绝无“葱茏”之态。它们紧贴着地皮,茎叶短小而坚韧,颜色是那种饱经风霜的灰绿,甚至带着铁锈般的褐红。一丛丛,一簇簇,孤独地散布在灰白色沙砾与黑色碎石的海洋里,像大地上稀疏的、倔强的汗毛。芨芨草挺着枯黄了一冬仍不肯完全倒伏的长茎,在风里发出尖锐的哨音;骆驼刺张着它那看似狰狞、实则为了最大限度保存水分的硬刺;还有一些我永远叫不出名字的、贴着地面辐射状生长的植物,用最卑微的姿态,完成最顽强的光合作用。目之所及,是辽阔到令人心悸的、以苍黄为主调的单一与重复,间或有巨大的、沉默的岩石裸露,被亿万年的风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大地凝固的、黑色的泪滴,抑或是远古巨人遗落的棋子。天空却因此显得异常高远、澄澈,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几缕羽状的高云,被高空的气流扯成细丝,淡漠地挂在天顶。这种极简的、对比强烈的色彩与构图,构成了乌拉特草原最基本的视觉语法:一种摒弃了所有冗余与修饰的、直抵本质的苍凉之美。
  然而,正是这看似贫瘠、严酷的胸膛,却曾最剧烈地起伏,哺育过一个个在马背上崛起、在驰骋中壮大的强悍魂灵,上演过一幕幕撼动欧亚大陆版图的史诗。这里的历史,没有秦砖汉瓦可供摩挲,没有唐碑宋刻可供凭吊,它的书写材料是风,是沙,是飘散的炊烟与迁徙的蹄印。
  闭上眼睛,我几乎能听到历史的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该是匈奴的鸣镝,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从某个山坳里尖啸而出,划破长空,指向遥远的、他们渴望的南方温暖之地。冒顿单于的骑兵,或许就在离此不远的某片草甸上集结,马蹄刨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们的吼声混合着金属的碰撞,让大地震颤。接着,是鲜卑人的时代,他们从更北的森林草原走来,带着萨满鼓动的神秘力量,他们的铁骑在这里整装,最终汇成南下中原的洪流,在历史的断层上建立起北魏的王朝,将草原的血液注入华夏的肌体。突厥的狼头大纛曾在这里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们的势力西达中亚,与大唐帝国时战时和,演绎着长城内外的爱恨情仇。而最终,这片土地与蒙古人的骏马、套马杆、勒勒车达成了最持久、最深刻的默契。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在这里挥鞭驰骋,将游牧文明的雄性与机动力发挥到极致,建立起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他们的历史,是一部流动的史诗:春日的转场,是史诗的序章;夏日的牧歌,是舒缓的旋律;秋日的围猎与征战,是激昂的高潮;冬日的穴居与守望,是深沉的尾声。韵律是马头琴的呜咽与长调的悠扬,那长调,不是唱出来的,是从胸膛里、从与天地对话的灵魂深处“呕”出来的,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仿佛要耗尽歌者一生的苍茫。
  胡油房,这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便是这宏大史诗流传至今一个微末的、几乎被忽略的逗点。它躺在草原深处,半耕半牧,像几株被命运之风偶然吹落到文明交界处的种子,竟也奇迹般地扎下了根,抽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绿荫。“胡油房”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朴素的融合,一个文化的混血儿——“胡”字,是这片土地上古游牧血脉的遥远回响,是风,是马,是迁徙的基因;“油房”,则指向农耕定居生活中那具体的、关乎生计的、充满烟火气的创造(榨油作坊),是墙,是灶,是守望的执念。
  我的童年,便浸染在这两种节奏奇妙交织的日常里。清晨,是被邻居赶着羊群出圈的哗哗声唤醒的。邻居个子不高,敦实得像一块草原上的石头,脸庞是常年日晒风吹后的紫红色,皱纹深如沟壑,笑起来却异常灿烂,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穿着磨得发亮的蒙古袍,腰系布带,脚蹬旧马靴,吆喝羊群的声音粗粝而富有韵律。羊群像一片移动的云,挨挨挤挤地涌出低矮的土圈门,扬起淡淡的尘土,混合着羊身上特有的腥膻气。与此同时,隔壁汉族邻居家泥土灶膛里的火也生起来了,干牛粪燃起的烟,带着一种独特的、暖烘烘的草料气息,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很快,奶茶的咸香便弥漫开来。白天,我们在那间只有两间教室的土坯小学里,用带着各自方言腔调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诵读课文。我的启蒙老师,任先生,手指被粉笔灰染得苍白,他总爱在课间向窗外无垠的草原眺望,眼神里有我们当时看不懂的复杂内容。窗外,是静静流淌的绿与黄,偶有鹰隼像黑色的箭镞,钉在蔚蓝的天幕上。傍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我们这群野孩子会在草场上疯跑,直到巨大的、橙红色的夕阳,缓缓坠向阴山的脊线。它仿佛不是在下落,而是在熔化,将整个草原、天空、以及我们小小的身影,都熔化成一块巨大的、流动的、温暖的铜。归栏的牛羊驮着满身的金光,步履安详,脖颈下的铃铛发出零星的、悦耳的叮当声,像是为这静谧的黄昏打着节拍。那时,草原于我,是无需围墙也无从设防的乐园,是生命最初感知到的“自由”最原初的形状。父亲总是沉默的,收工回来,蹲在门槛上,用粗糙的大手卷着烟叶,火光一闪一闪,映着他疲惫而坚毅的侧脸。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物,哼着我听不懂的山东小调。这一切,都笼罩在那片澄澈的、高远的、似乎能包容一切的蓝天之下。
  我未曾深想,这片令我感到无限自由的天空之下,沉淀着多么厚重的历史尘埃与文明密码;也未曾预料,草原的浸润,会在我生命的底版上,留下如此深刻而隐性的曝光。直到我离开,在另一种文化中成长、定型,那些关于草原的记忆,才像显影液中的底片,慢慢浮现出清晰的、复杂的图案。
  
  越走近花海,那金黄便愈发具有压迫感,几乎充塞了整个视野。我停住脚步,就在田埂的边缘(如果那一道稍稍隆起的、长着蓟草的土垄能算作田埂的话)。蹲下身,我终于得以细细端详这构成宏大景象的基本单元——一朵油菜花。
  它实在平凡。四片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背面细微的脉络,像是精心勾勒却又随意铺展的绸缎。那黄色,近看并非遥望时那般浓烈灼人,而是带着一丝柔嫩的鹅黄,尤其在花瓣基部,颜色更浅,近乎乳白。四片花瓣围绕着中间那簇青绿色的、细小的花蕊,排列成一个标准的、端正的十字形。这十字,沉默地宣示着它的植物学归属,也无意中暗合了某种文明的符号。花柄纤细而挺拔,托着这微小的辉煌。有蜜蜂来了,不是采蜜旺季那种繁忙的景象,只是零星的几只,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在花间起起落落,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它们也沾染了一身金色的花粉,成了移动的、微型的金粒。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簇。花瓣冰凉而柔滑,仿佛触及了清晨露水的魂魄。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这才氤氲开来。那不是桂花甜腻的馥郁,也不是梅花清冷的幽芳,而是一种略带青涩的、类似新鲜菜蔬折断时的生涩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与阳光晒暖后的干草味儿。这气味如此朴素,如此“人间”,与它视觉上带来的震撼的“神性”,形成奇妙的对照。
  油菜,这十字花科的寻常植物,在农业文明的谱系里,其地位大约仅次于稻麦桑麻。但当我此刻凝视胡油房的这一片,却觉得它浑身上下,从根须到花冠,都写满了超越植物学的、深刻的文化隐喻。它绝非这片土地的土著。它的基因里,铭刻着长江流域的氤氲水汽,关中平原沃土的深沉鼾声,或是我的山东老家,那被井田制遗风规整过的、阡陌纵横的田野记忆。它是农耕文明最勤恳、最务实、也最富于象征意义的子民之一:幼苗可作菜蔬,花可观赏悦目,籽可榨取金黄的油脂,滋养千家万户的灶火,枯秆又可还田,肥沃土地,完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它的全部生长史,就是一部精打细算的、充满预期与回报的“土地经济学”:要求深耕细作,要求适时的播种与收割,要求对天气、墒情、虫害持续不断的关注与干预。这是一种与土地缔结的、紧密的、契约般的关系,是对自然一种充满耐心与目的的“经营”。这全然迥异于草原上游牧的逻辑——那里,人与土地的关系是“依存”而非“经营”,是“顺应”而非“改造”,是随着水草“迁徙”而非围绕田亩“定居”。牧人逐草而居,土地是流动的背景,是慷慨又严酷的赐予者,而非被精心规划、反复耕耘的对象。
  于是,眼前这一坡金黄的油菜花,其存在本身,便成了一次温柔的“闯入”,一次静默而坚定的“文明僭越”。它用那明媚到几乎嚣张、纯粹到近乎霸道的颜色,在这以苍绿、灰黄、褐黑为主调的、充满雄性力量和苍凉美学的宏大画布上,进行了大胆的、点彩式的、甚至是“暴力”的改写。它不再仅仅是农作物,而成了一种鲜明的符号,一种无声的宣言,象征着定居、深耕、对土地的占有与依恋,象征着一种将时间与汗水“存储”在固定空间里的生存智慧。它像一队来自远方的、沉默而坚韧的拓荒者,在这“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流动的意境里,悄然垒起了一截矮矮的、却意义非凡的、看不见的田埂,圈出了一块属于“家园”的、可被重复丈量、预期与传承的空间。这田埂,是文明的界限,也是文明的桥头堡。
  我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回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村里要给父亲的那片地,正是这油菜花盛开的地方。父亲没有接受。他选择了带着我们,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候鸟,决然南飞,飞回山东那片血缘与文化的故土,那片被孔孟之道浸润了数千年的、讲究“父母在,不远游”的厚土。那个决定,在年幼的我心中,不过是一次懵懂的迁徙,一次热闹的、仿佛出游般的告别。伙伴们羡慕我能坐很久的汽车,能看到草原外的世界。我甚至没有太多离愁。
  而今,站在此地,站在父亲放弃的可能性所开出的绚烂现实面前,我才蓦然惊觉,他那沉默的摇头,那简短而沉重的“回吧”二字,竟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雷霆万钧地,在我的人生版图上,划下了一道深邃的、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界河。河的一边,是草原,是可能的牧民,是马背上的风雨,是与孟和们一样被紫外线雕刻的面容,是与这片土地直接对话、彼此驯化、血脉相连的命运。河的另一边,是故园,是现实的游子,是书斋里的灯光,是被儒家礼仪规训的举止,是虽在千里之外却魂牵梦萦的、作为“文化符号”而存在的老家。父亲放弃的,不只是一片能生长油菜花和马铃薯的土地,更是一种生存哲学,一种与天地相处的原始方式,一种可能更粗犷、更自由、也更孤独的人生轨迹。
  然而,油菜花却不懂这些。它年复一年,按时令萌发、抽薹、绽放、结籽。不为谁的凝视,不为谁的咏叹,不为任何文明的隐喻或个人的感怀。它只遵从最原始的生命律令,只为自己,为这片接纳了它的土地,完成那一次庄严的、全力以赴的绽放与繁衍。它的金黄,是对荒凉最炽热、最直观的反驳,也是对春天最忠诚、最本能的履约。但这反驳,不是对抗性的宣言,而是共生性的呈现;这履约,不是征服性的挺进,而是融入性的绽放。它让我看到,文明边界的交融与演变,其最深刻、最持久的动力,未必总是金戈铁马的碰撞、壁垒森严的对峙,更多时候,恰是这般无声的渗透、顽强的生长、缓慢的调适与相互的塑造。一粒外来的种子,被一只偶然的手或一阵风带到这里,落下,生根,然后用一片无言的金黄,宣告着一种新的生存可能性的确立。胡油房,因了这“胡”与“油”二字生硬的结合,因了这牧歌的悠长与锄影的短促在日常生活中的交织,本身就成了一朵文明嫁接的、带着异质美感的奇卉。而这每年一度如期燃起的油菜花海,便是这奇卉最绚烂、最直白、也最撼人心魄的绽放宣言,是写在草原大地上一首金色的、关于融合与共生的无言诗。
  
  风势似乎减弱了些,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平稳的气流。花海不再剧烈地翻滚,而是像一匹巨大无比的、用最柔软金线织就的绸缎,在看不见的手的抚弄下,呈现出舒缓的、连绵的波浪,从坡顶向着我站立的方向,一层层推涌过来,又一层层退散开去。那波浪的线条柔和而富有弹性,在偏西的日光斜照下,明暗交错,金光流转,竟真的泛出了丝绸般华贵而温润的光泽。这静止中的涌动,涌动中的静止,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详又磅礴的力量。
  我的目光,试图穿透这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看到土壤之下,那更为隐秘和复杂的部分。我想象着那些交错的根须,如何在沙砾与粘土混合的土层里艰难而执着地向下探寻,寻找水分和养料。它们可能碰到过更深处历史沉积的“骨骸”:一枚生锈的、可能属于某个匈奴骑兵或蒙古牧人的箭镞,箭头早已钝蚀,木杆早已朽烂,只剩下这一点顽固的铁,记载着曾经的杀伐或狩猎;半片粗糙的、手工捏制的陶器残片,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或许曾是一个孩童的碗,一个妇人的罐,盛放过奶茶或简单的饭食;甚至可能是一块被磨蚀得看不出形状的碎骨,属于黄羊,属于牧羊犬,还是属于更久远年代的什么生灵?这片土地太古老了,每一捧沙土,都可能是一个故事的尘埃。
  这些想象中的遗存,与油菜花鲜活的生命力,在土壤的黑暗中相遇、交织。这多像历史本身——个体的命运、具体的生活,无论曾经多么鲜活、多么激烈,最终大多湮没无闻,化为尘埃,沉入黑暗的底层;而文明,那种集体的、抽象的、关乎生存方式的巨大存在,却像这油菜花一样,有着周期性的、顽强的再生能力,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形态,一次次破土而出,绽放出或许相似、或许迥异的花朵。匈奴的冒顿单于,那位“鸣镝弑父”、统一草原的雄主,他是否曾在我此刻站立的不远处,勒马远眺阴山以南那片他梦想征服的土地?他的雄心,他的暴戾,他的辉煌与落寞,最终都消散在风里,只剩下史书上几行冰冷的记载。而那些曾在此逐水草而居的无名牧人,他们在一处水泉边扎下毡包,燃起牛粪火,看着妻子挤奶,听着孩童嬉戏,享受着短暂的安宁与丰足。然后,季节变迁,草场转移,他们又默默拆下毡包,装上勒勒车,将这片刚刚有了“家”的温度的土地,毫不留恋地归还给长风与野草。他们的“家园”是流动的,是系在马鞍和车轮上的。这种对土地的“不占有”,恰恰构成了他们最深刻的自由,也构成了他们文明最核心的流动性。
  而我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身材瘦削的山东汉子,当年就站在这坡前,面对着村长粗糙的手指点出的这片空旷。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开垦这片生荒所需付出的、难以想象的艰辛汗水?是在这语言、风俗迥异的异乡,可能持续一生的孤独与隔膜?是家族那一条看不见的、却异常坚韧的根系,被强行拔离齐鲁厚土、移植到这苦寒边地后,可能面临的枯萎与飘零?还是,在那某个瞬间,当草原辽阔的风毫无阻挡地吹过他单薄的衣衫,当无边的寂静包裹住他,当夕阳将一切都染成悲壮的金红时,他的心底,也曾被这原始的、豪迈的、未被文明过多修剪的美所震撼,掠过一丝犹豫的、甚至向往的波纹?他是否也模糊地意识到,留下,意味着一种更贴近生命本源的、或许更艰难的“自由”?我永远无法知晓了。父亲已于多年前病逝,他带走了所有的答案,也带走了他那一代人特有的、将巨大抉择深埋于沉默的秉性。父辈的抉择,如山一般沉静,也如山一般不可移易,不可追问。他为我们,为他的子孙,选择了一条在他看来更“正统”、更“安稳”、更符合宗族伦理与文化归途的道路。于是,我生命的底色,被齐鲁大地的儒风雅韵、被孔孟之乡的礼义廉耻深深浸润;而乌拉特草原,连同它的风沙、它的蓝天、它的油菜花,则成了我童年记忆深处一枚遥远的、闪着奇异金边的书签,一枚时不时会硌痛现实生活的、带着粗粝质感的书签。
  这使我顿悟:所谓的故乡,或许从来不是一个纯粹地理上的、固定不变的点,而是一种文化认同与情感皈依的选择,一种精神上的认领与建构。对于我,山东昌乐,那片有祖坟、有乡音俚语、有清晰血缘网络的土地,是我法理与情感上的第一故乡,是我言谈举止、思维方式乃至道德判断的深层密码所在。而乌拉特胡油房,这片承载了我童年生命体验、塑造了我对世界原初感知方式的土地,则是我记忆的故乡,精神的原乡,是潜伏在我文化基因底层的一段隐秘而强大的旋律。这两者在我身上重叠、交融、对话,有时和谐共鸣,有时激烈撕扯。正如这眼前的油菜花,它的根须,顽强地汲取着草原地底独特的水分与养分(那可能混合着远古游牧者的血汗与梦想),它的茎叶与花朵,却摇曳着典型农耕文明的姿容与气息。它是一种“在地的异乡者”,一种“嫁接的绚烂”。而我,行走在山东的街巷,却常常在梦中听到乌拉特的风声;我书写着标准的汉字,灵魂的某个角落却刻着草原的星空。我是一个带着草原记忆胎记的山东人,一个文明交融地带孕育的、身上打着两种甚至多种文化刻度印记的“混血儿”。这种身份,带来漂泊感,也带来丰盈;带来撕裂,也带来独特的视角与创造力。
  
  夕阳西斜的角度更大了。光线变得无比醇厚、绵密,像融化的黄金,又像陈年的蜂蜜,具有了实质的重量和黏度。它从侧面涌来,给每一朵油菜花、每一片花瓣的侧面,都镶上了一条极为清晰、极为明亮的金边。整片花海,因此不再是平面的色块,而具有了惊人的立体感与层次感。迎光的一面,灿烂夺目,背光的一面,则陷入深邃的、带着紫调的暗影里。光与影的对比,从未如此强烈,如此富有戏剧性。整个坡地,仿佛一块被点燃的、正在缓慢而庄严地燃烧的巨型琥珀,内部封存着无限的光热与时间。香气似乎也因这温暖的光照而变得浓郁了些,但那依旧是清涩的、植物性的,拒绝变得甜媚。
  光线也将我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清晰地投在花海之上。那影子单薄、扭曲,随着我的微微动作而晃动,显得渺小、孤独,甚至有些滑稽。在这吞没一切的金色与孕育一切的大地面前,个体的形影,连同那些纷繁的思绪、历史的感怀、身份的焦虑,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这是一种令人谦卑,也令人解脱的体验。
  我忽然想起中国古典美学中那两个被奉为典范的、几乎对立的美学境界:“骏马秋风冀北”与“杏花春雨江南”。前者是阳刚的、苍劲的、肃杀的,属于边塞、大漠、雄鹰、长河落日的壮美;后者是阴柔的、婉约的、缠绵的,属于庭院、小桥、流水、烟雨画舫的优美。千百年来,我们的文人墨客,似乎习惯于将这两种美分置于地理与文化的南北两端,并由此衍生出豪放与婉约、边塞与田园、侠骨与柔情等一系列二元对立的审美范畴与文学传统。
  然而,胡油房的这一坡油菜花,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到近乎蛮横的存在,将这两种看似水火不容的美学范式,不可思议地、天衣无缝地焊接、熔铸在了一起!它首先具备“骏马秋风冀北”的雄浑底色与精神骨架——那无垠的、荒凉到近乎残酷的草原背景,是它生长的宏大舞台;那凛冽的、四季不息的长风,是它呼吸的节奏;那背后层层叠叠的、带着铁血气息、征战嘶鸣与迁徙悲欢的历史纵深,是它存在的文化语境。这一切,赋予了它生命底蕴中不可剥离的力度感、苍茫感与悲剧意识。它绝非温室娇蕊,它的美,是历经风沙捶打、严寒考验后的美,骨子里带着硬气。
  同时,它又绽出“杏花春雨江南”的精致容颜与柔曼风姿——那细腻如帛的花瓣,那娇嫩欲滴的鹅黄花色,那成畦成片(尽管这里的“畦”是如此粗放)怒放所呈现出的、无边无际的柔媚、繁盛与生机勃勃,是一种属于精耕细作、属于收获期待、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的优美。它让人联想到油坊里汩汩流出的香,联想到灶台边母亲忙碌的身影,联想到一切安定、丰足、可被把握的世俗幸福。
  这不是简单的拼接或并置,而是在极端反差的张力中,在巨大的荒凉与极致的绚烂的对抗与和解中,诞生的一种全新的、更具震撼力与包容性的美。它是在“绝地”中开出的“风华”,是在“苍凉”底色上挥洒的“绚烂”笔墨。这美,不依赖于任何现成的审美范式,它自己就是法则,就是宣言,就是一次美学的创世。美可以诞生于任何文明的接缝处、任何生命的坚韧处、任何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它不需要江南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滋养,也不仰仗冀北的秋风骏马成全;它只需要一方瘠薄的泥土,一缕公平照临的天光,和那深植于生命本能之中的、不屈不挠的、要开花要结果的、神圣而平凡的意志。
  这,便是一种存在的诗学,一种生命的哲学。油菜花以它的盛开,言说了一种至为朴素又至为深刻的真理:生命的意义与尊严,不在于环境的顺逆、土壤的肥瘠、文明的褒贬,而在于自身能否在给定的条件下,完成那一次属于自我的、彻底的、华美的绽放,将生命的可能性推向极致。它不追问为何被播种在这偏远的荒原(是人的选择?是鸟的衔来?是风的偶然?),也不忧虑秋风将至、繁花落尽、终归萧瑟。它只是存在,只是绽放,在当下,用尽全部力气,将最灿烂的瞬间,毫无保留地楔入时间的绵延与空间的广袤。这种“向死而生”的绚烂,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壮烈与静默,比起江南油菜花田在春风细雨中的怡然自得、预期之中的丰饶,更贴近生命的本质真相,更具有一种古希腊悲剧式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崇高感。它的美,是带着“痛感”的美,是意识到短暂与局限后依然全力燃烧的美,因此,这美便有了重量,有了温度,也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暮色,终于像涨潮的墨水,从阴山的背面,从草原的四面八方,无声而坚定地弥漫开来。远方的山峦,最先失去细节,化作一道起伏的、厚重而神秘的剪影,贴在天鹅绒般深蓝色的天幕上。天空的颜色,经历了一场绚烂的告别仪式:从湛蓝,到橘红,到绛紫,最后沉淀为一种沉静的、带着丝绒质感的宝蓝色。最早几颗星子,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不是城市里看到的那种黯淡模糊的光点,而是清晰的、锐利的、钻石般冷冽的寒光,钉在深邃的天穹上。银河的淡淡光带,也已隐约可见,像一条被遗忘的、洒满银粉的圣路,横贯天际。
  油菜花海的金黄,在逐渐消亡的天光里,经历着神奇的蜕变。它不再有白昼那般灼目的、侵略性的光芒,而是慢慢沉淀,收敛,转化为一种厚重的、内敛的、带着大地余温的暗金色,继而变成一片朦胧的、近乎黑色的暗影,只有轮廓还在,像沉睡的巨兽起伏的脊背。白昼那沸腾的激情、喧嚣的色彩、抗争的姿态,此刻都缓缓沉入大地宽阔的胸膛,化为宁静的力量,化为安眠的养分,化为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沉默的誓言。四野完全静了下来,风也停了,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沁凉的寂静包裹着一切。偶尔,不知从草原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悠长的、孤独的狼嚎(或许是牧羊犬的远吠?),那声音辽远、苍凉,拖着颤动的尾音,划过寂静的夜空,更添宇宙的浩瀚与个人的渺小。
  我该离去了。身体已经感到寒意,腿脚也有些麻木。最后回望一眼那片已与大地暮色融为一体的花海方向,那里,曾有一片燃烧的金云,曾有一场无声的对话,曾有一次灵魂的震荡。它不再灼目,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更为持久、更为深刻的烙印,像大地胸膛上一块温暖的、精神的胎记。我来时心中那些纷扰的、关于“如果”的遐想、关于“选择”的怅惘、关于“身份”的纠缠,此刻,竟被这草原之夜浩大无言的宁静与那花海“存在过”的纯粹事实,涤荡得平和了许多,澄明了许多。历史没有如果,人生无法重来,所有的抉择,在完成的瞬间,便已塑造了独一无二的航道与风景。父亲的抉择,赋予了我一双在两种文明间穿行、比较、内省的眼睛,赋予了我情感世界一层复杂的、丰富的、带着痛感与张力的底色,这何尝不是一种更为深刻、更为珍贵的馈赠?它让我不至于沉溺于单一文化的温床,让我始终保有对“他者”的好奇心与理解,让我明白,生命的丰盈,正在于这些看似矛盾、实则互补的滋养。
  胡油房的油菜花,年复一年,春发秋实,不为谁的凝视而娇艳,不为谁的离去而凋零,它只为自己生命的完满,为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完成那一次次的庄严轮回。而文明如长河,虽有主航道,却不断有支流汇入、分离、改道,在交汇处激起浪花,沉淀泥沙,滋养出新的绿洲;个体如河上的舟子,或顺流而下,或逆水行舟,或偶然搁浅在某片沙洲,各有其不可复制的航迹与看见的风景。重要的,或许不是永远锚定在某一处被称为故乡之岸,而是无论漂泊至何方,身处何种文化语境,都能在内心深处,保有一片精神的“金黄”——那是对生命本身赤诚的热爱,对美的敏锐感知与勇敢创造,对脚下所立之处的深切体察与温情理解,以及,对那不同于自身的一切,抱有一份宽容的敬意与探寻的热情。
  胡油房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亮起了微弱却坚定的一点光,为我标示着归途。我转过身,朝着那光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鞋底重新摩擦沙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知道,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的某一段童年,某一种情感的质地,将永远遗落在这里,遗落在这片开过油菜花的坡地上,与匈奴的箭镞、鲜卑的蹄印、蒙古的长调、父亲的烟灰、以及所有无名者的悲欢融为一体。它不再是单纯的牧歌咏叹,也不是田园诗式的怀旧,它已发酵、结晶,成为一首由风、沙、石、花、历史烟云与无数交错命运共同谱写的、苍凉而绚烂的、只属于我内心的交响诗。
  当我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在书房静思轩明亮的灯光下,在都市喧嚣的缝隙里,偶然闭目凝神,那片金黄,便会从记忆的深渊里自动浮现,带着乌拉特草原清冷与温暖交织的风声,带着那股混合着青涩花香与原始泥土的气息,静静地包裹我,告诉我:文明不熄,如草枯荣;生命不息,如花绽放;而美,那直击灵魂的、超越文明藩篱的美,永远在荒凉与繁华的边界处,在绝地与生机的对抗中,熠熠生辉,静默而永恒地,等待着下一次,不期而遇的、惊心动魄的邂逅与照亮。
  这,便是胡油房的油菜花,以它短暂而辉煌的绽放,教给我的全部。
  
2026年1月2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6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7篇、10篇和6篇,浏览量达14万、6.8万、9.1万、4.9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1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10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zgsxk@126.com


中国诗歌会
2025年12月16日

〓关于我们〓

  诗意的行走,由诗意的行走俱乐部组织,系独具诗意特色的户外拓展活动,独立成团、线路特制、进行深度采风游览、侧重行走和现场诗词创作与吟咏、注重体验和找寻烟火里的诗意,全程不进购物店无购物、无自费项目,一起追寻、体验和创造诗与远方的人生风景。
  迄今,诗意的行走已成功组织39期:
  第一期:诗意的行走——诗约山东大学(2011年8月20日);
  第二期:诗意的行走——寻访易安旧居(2013年8月17日);
  第三期:诗意的行走——逛街磁器口(2013年11月10日);
  第四期:诗意的行走——遇见沈园(2014年3月30日);
  第五期:诗意的行走——参观莫言文学馆(2014年6月22日);
  第六期:诗意的行走——策马希拉穆仁草原(2014年8月2日);
  第七期:诗意的行走——访仙崂山明霞洞(2014年11月9日);
  第八期:诗意的行走——武汉东湖听涛(2014年11月28日);
  第九期:诗意的行走——致敬上海“左联”旧址(2015年3月27日);
  第十期:诗意的行走——一起登上八达岒长城(2015年6月22日);
  第十一期:诗意的行走——相约青岛栈桥(2015年8月15日);
  第十二期:诗意的行走——泰山问圣(2015年10月25日);
  第十三期:诗意的行走——赋诗婺源菊径(2016年3月26日);
  第十四期:诗意的行走——放歌乌拉特草原(2016年7月30日);
  第十五期:诗意的行走——问道崂山上清宫(2016年8月21日);
  第十六期:诗意的行走——参观黄埔军校(2016年10月5日);
  第十七期:诗意的行走——蓬莱阁上赋诗篇(2016年11月27日);
  第十八期:诗意的行走——吟诗鼓浪屿(2017年2月6日);
  第十九期:诗意的行走——参观十笏园文化街区(2017年3月25日);
  第二十期:诗意的行走——走“太行明珠”郭亮村“挂壁公路”(2017年4月30日);
  第二十一期:诗意的行走——与甪直古镇的诗意相约(2017年5月29日);
  第二十二期:诗意的行走——加榜梯田遇见彩虹(2017年7月19日);
  第二十三期:诗意的行走——鄂尔多斯银肯响沙湾骑骆驼(2017年8月6日);
  第二十四期:诗意的行走——我们来到了韶山冲(2017年10月3日);
  第二十五期:诗意的行走——行吟桂林(2018年2月23日至25日);
  第二十六期:诗意的行走——在崂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2018年4月21日至22日);
  第二十七期:诗意的行走——从青海湖到昆仑•祁连•门源(018年7月12日至14日);
  第二十八期:诗意的行走——畅游呼伦贝尔草原(2018年8月7日至9日);
  第二十九期:诗意的行走——西安•黄帝陵•壶口瀑布•延安(2018年10月3至5日);
  第三十期:诗意的行走——红高粱诗意之旅(2018年11月11日);
  第三十一期:诗意的行走——走进陕州地坑院(2018年12月31日至2019年1月1日);
  第三十二期:诗意的行走——再聚贵州诗意采风之旅(2019年2月12日至14日);
  第三十三期:诗意的行走——个园•朱自清故居•京杭大运河•瘦西湖•春江花月夜唯美扬州(2019年5月3日);
  第三十四期:诗意的行走——中国诗歌会与大美新疆(2019年7月20日至24日);
  第三十五期:诗意的行走——从乌拉特大草原到库布齐沙漠(2019年8月7日至8日);
  第三十六期:诗意的行走——造访李清照故居(2019年12月28日);
  第三十七期:诗意的行走——放歌昌潍平原(2020年11月23日);
  第三十八期:诗意的行走——诗意青州(2021年4月11日);
  第三十九期:诗意的行走——采风科尔沁草原、锡林郭勒草原(2024年8月9日至12日)。
  《诗意的行走》,遴选与诗意的行走有关的诗文佳句,推介名家,创刊于2022年9月17日,由中国诗歌会主办,常态化制作、发布短视频,常态化制作、发布电子刊、微刊和电子杂志,并组织诗意的行走(诗意行走吟诗会)、诗意的行走中国诗会、诗意的行走中国笔会、诗意的行走中国论坛、诗意的行走中国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诗意的行走》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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