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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 《中国诗选刊》781期:跨时空文化访谈《我在白居易的符离诗学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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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国诗选刊》总第781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离离原上草:贞元三年,我在白居易的符离诗学现场》


离离原上草:贞元三年,我在白居易的符离诗学现场

〇张光国

  我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走进符离(位于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的。确切地说,是走进了大唐帝国德宗贞元三年(787年)的符离。
  一路走来,濉水在南边静静地流,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天光,碎银子似的,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两岸的苻草已经长起来了,密密匝匝,青得发亮,青得逼眼。这草当地人叫它“蒲草”,可《宿州志》上明明白白地记着另一个名字——“苻草”。据说符离古时遍地产此草,地名亦由此而来。这大约是可信的。《尔雅》里说“苻,鬼目”,但那又是另一种东西了。不管叫什么都好罢,它们就长在这濉水南岸的高台上,一丛挨着一丛,一片连着一片,风一过,便涌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前赴后继地涌向天边去。
  我站在这高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土里混着腐烂的草根,踩上去微微下沉,发出一声闷响。鼻间是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温热的,微苦的,带着泥土深处的腥气,又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这种气息,后来我在许多地方都闻到过,在草原,在沼泽,在故乡的田埂上。但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我觉得这气息里藏着时间的秘密。

  远处有几间茅屋。
  走近时,我发现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几处甚至塌了下去,露出光秃秃的梁木。屋前屋后,几丛苻草长得疯了一般,几乎要爬上门槛。这就是东林草堂了。草堂的名字听上去风雅,却不过是几间遮风避雨的土房罢了。但就是在这几间土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写一首将要不朽的诗。他不知道那是不朽的。他只知道,自己昼课赋、夜课书,已经苦读了好几年,再过两年,就要去长安应试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草堂里走出来。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衣襟上还有墨渍,星星点点的。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卷曲,显然翻过许多遍了。他的身材还单薄,肩胛骨的形状从青衫下隐约透出来,像未长成的鸟的翅膀。但眉目间已经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眉毛不浓不淡,眉梢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英气;眼睛不算大,却深,黑眼珠亮得像刚洗过,转动时有一种沉着的节奏,像是每一眼都要把什么东西看透了才肯罢休。
  他看见我,微微一怔。那一瞬间,他的右眉梢轻轻跳了一下——这是少年人面对陌生人时本能的警惕。随即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温煦的神色。他拱手为礼,动作略显生涩,显然还不惯于应酬:“先生是……”
  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询问,又像在探试。
  “小郞君,鄙人姓张,名光国,字毓榕,河南道‌‌青州人氏,游学路经此地,闻说此处人文风光甚好,特来走走。”我含糊应着,心里却在翻涌——这就是白居易么?这就是那个日后要写《长恨歌》《琵琶行》,要“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白居易?此刻他还只是个少年,一个从越中(今浙江绍兴)避乱归来不过四年、在符离苦读的少年。他的父亲白季庚在衢州任上,母亲陈氏带着他们兄弟几人住在这里。柴米油盐,读书写字,都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他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顾况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要读书,要写诗,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大的地方。
  他字乐天。不,此刻他未行冠礼,还不曾有这样一个字。但这“乐天”二字,恐怕要等许多年后,等他经历了宦海沉浮、江州司马青衫湿、杭州刺史筑白堤、洛阳香山赋闲之后,才会真正体悟。此刻他还只是叫白居易,一个十六岁的、要参加科举的士子。一个在战乱中仓皇奔走、在偏远的符离安下身来、在草堂的油灯下耗尽无数个夜晚的少年。
  白居易不再追问。只是侧身让了让,右臂从身侧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指向草堂门口:“先生若不嫌弃,请进屋,待晚生奉茶。”
  这个“请”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符离当地的乡音,舌尖抵着上颚,软软的,糯糯的。我忽然想起前些年读《白居易年谱》,里面有一句“居符离,习其土音”,想来就是这个味道了。
  
  东林草堂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
  土墙斑驳得厉害,有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秸杆,黄灿灿的,像老人露出的牙齿。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发黑,雨痕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在墙上留下深色的水渍。我抬头看了看,有几处地方甚至透出细小的光点——那是漏雨的证据。想来下雨的夜里,这少年要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拿着瓦盆,四处接漏下来的雨水,然后继续在昏黄的光里读书。
  屋里陈设更是简单得令人心酸。
  一张木榻,榻上铺着草席,席子已经磨得光亮,中间还有几个破洞,露出下面的木条。榻上放着几卷书,书页卷曲,边角起了毛,但摞得整整齐齐。一张方桌,四条腿不一样高,其中一条下面垫着一块瓦片。桌上摊着纸笔,笔是秃了头的,笔杆上缠着麻线;纸是粗糙的土纸,颜色发黄,边角卷翘。墙角一只瓦罐,罐身有一道裂纹,用麻绳箍着。瓦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苻草,草穗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倒有一种朴拙的野趣。
  “家贫,先生莫笑。”他说着,去倒茶。
  白居易走到墙角,从一个粗陶壶里倒出两碗茶。我注意到他倒茶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墨渍,黑黑的,洗不掉的印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这双手,十六岁就已经是读书人的手了。
  白居易端着茶碗走过来,递给我。递茶时他的拇指微微用力,那是紧张的表现。也许他怕我嫌弃这粗茶淡饭,也许他担心自己的招待不够周到。但随后他的嘴角轻轻一抿,抿出一个自嘲又坦然的弧度,仿佛在说:“就是这样了,你也别嫌弃。”
  我接过茶碗。粗陶的触感硌着手心,碗壁上还有未上釉的沙粒,摸上去涩涩的。茶水是深褐色的,几片粗大的茶叶浮在水面上,像几叶扁舟。我呷了一口——微涩,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烟火气,想来是用灶火煮的。
  “好茶。”我说。
  白居易抬眼看了看我。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水面上忽然跳出来的一尾鱼。这光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随即他低下头,谦逊地笑了笑,耳根却悄悄红了。
  “先生谬赞了。”白居易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东边的窗子透进一些光来。那窗子没有糊纸,直接用几根木条横竖钉着,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光。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恰好照在桌上的书卷上。我瞥了一眼,是《昭明文选》,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江淹的《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我心中一动。这太巧了。一个在写“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的少年,案头放着的,竟是千古第一的《别赋》。
  “小郞君在读《别赋》?”我问。
  白居易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说:“正在读。江淹写离别,写得太苦了。‘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写景写情,都到了极致。我每次读到‘行子肠断,百感凄恻’这八个字,就觉得心口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来。”
  白居易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竖纹很淡,像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但我知道,再过几十年,这道竖纹会越来越深,变成两道、三道,刻进他的皮肉里,刻进他的命运里。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离别的脸才会有的印记。
  
  “小郞君可曾有过离别的经历?”我问。
  白居易沉默了一会儿。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连草堂外苻草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
  白居易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从《别赋》上移开,望向窗外。窗外的苻草在风中伏下去又挺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脊背。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过了这些草,穿过了濉水,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四年前。
  “有。”白居易说,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年避乱越中,从符离到绍兴,千里奔波。一路上看见的、听见的,总忘不了。”
  白居易说“避乱”两个字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叩叩,很轻,像心跳。然后那只手就停在那里,微微蜷着。
  我知道白居易说的是什么。
  那是建中四年(783年)。那一年,整个大唐都在流血。
  说起来,要从头讲起。那一年,泾原的士兵被调来抗击藩镇李希烈,途经长安,朝廷没有按规矩犒赏。士兵们不满,哗变了。他们攻入长安城,德宗皇帝仓皇出逃。叛军拥立太尉朱泚为帝,国号大秦。德宗逃到奉天(今陕西乾县),又逃到梁州(今陕西汉中)。与此同时,李希烈也在淮西称帝,朱滔、王武俊、田悦等藩镇纷纷叛乱。史书上把这叫做“二帝四王之乱”——唐德宗、朱泚二帝,加上朱滔、王武俊、田悦、李希烈四王。干干净净的六个字,背后是多少城池的陷落,多少百姓的横死,多少家庭的流离。
  白家就是从那时开始逃亡的。
  他们原本住在河南新郑。战火烧起来,新郑待不住了。一家人辗转到了符离,以为这里偏,能安生些。可战火蔓延得太快,符离也不安全。白季庚在衢州任上,便让家人到越中避乱。那一年白居易十二岁。他跟着母亲,带着弟弟们,一路往东南方向走。路不好走,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人饿死在路边,有人被乱兵杀了,有人丢了孩子坐在路边哭。十二岁的少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贞元元年(785年),乱事平定,白家才返回符离。那一年白居易十四岁。从那时起,他便“昼课赋,夜课书,不遑寝息”地苦读。直到今天,贞元三年的春天。
  “那时候,”白居易慢慢地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我们经过一个地方,是一片原野。原上的草都烧光了,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我不知道那是野火烧的还是战火烧的。但就在那片焦土上,我看见了几棵小草,刚刚冒出来,绿绿的,嫩嫩的。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白居易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眶有些红了,但没有泪。少年的泪腺还没有那么发达,或者说,他的倔强不允许眼泪掉下来。他只是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团酸涩咽了下去。
  “我那时候就想着,草都还能活过来,我们也能。”
  白居易说这句话时,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起。那不是一个故作坚强的姿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朴素的、近乎本能的笃定。像草芽顶破泥土那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
  “后来回到符离,”白居易继续说,“安顿下来,母亲说,别再跑了,就在这里读书吧。这里安静。符离的草多,地气也好。我就认认真真地开始读书。白天读赋,晚上读书,有时候读到天亮,听见鸡叫了,才知道一夜又过去了。母亲心疼,催我睡。可我觉得不苦。真的不苦。外面的世界乱成那样,我还能坐在这里读书写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白居易说“福气”两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感恩,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仿佛觉得自己不配这么幸运。
  我忽然想起一句佛经里的话:“身安则道隆。”身体安顿了,道业才能兴旺。但我知道,白居易的“身安”不是真正的安。符离虽然偏,乱世里谁能保证永远安宁?他是在不安的底色上,硬生生地给自己画了一块安宁的地方,然后用所有的力气,把自己钉在这块地上,生根,发芽。
  “小郞君那时候就写诗了?”我问。
  “胡乱写一些,不算什么。”白居易的脸红了。这次不是耳根,是整个脸颊都红了起来,像春天最早熟的那颗桃子,透着粉粉的光。他低下头,用拇指的指甲刮着食指的茧子,刮了几下,说:“倒是回来后,安定下来,才开始认认真真地读书写诗。昼课赋,夜课书,不遑寝息。这几句话,是我自己说的。先生莫笑。”
  “昼课赋,夜课书”——这是他自己说的话,后来写进了《与元九书》。此刻听白居易亲口说出来,我才真正感受到这六个字的分量。一间简陋的草堂,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少年埋在书卷里。窗外是濉水日夜不息的流淌,是苻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这样的日子,一年,两年,三年——从贞元元年到贞元三年,从十四岁到十六岁。
  “小郞君每日这样读书,不觉得苦么?”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想听到更具体的回答,想看到他更多的表情。
  白居易想了想。思考的时候,他的眼珠微微向右下方转去,那是人在回忆或内省时的眼神。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正在琢磨字句的诗人。
  “苦是不觉得的。”白居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挑选每一个字,“只是有时候,读累了,出来走走。看这满眼的草,就觉得自己像它们一样。长在这里,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白居易说“拔不出来”时,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拔的动作——五指张开,抓住想象中的草茎,用力往上一提。但提到一半就松开了,手指慢慢蜷回去,像一朵花合拢花瓣。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什么,一时又说不上来。
  “拔不出来?”我追问。
  “拔不出来。”白居易重复了一遍,目光又望向窗外。此刻是午后,阳光正好,窗外的苻草在风里翻动着,每一片叶子都亮闪闪的,像无数小小的刀片。“符离是我的根。虽然生在河南,长在越中,但符离才是让我安下心来读书的地方。这里的地气,让我觉得自己能慢慢长起来。”
  我顺着白居易的目光望出去。窗外是濉水,水光潋滟,一道道波纹从上游推向下游,永不停歇。水的那边是无边的田野,麦苗青青,随风起伏。田野的尽头是隐隐的山峦,淡蓝色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近处,高台下的苻草在风中起伏着,一片连着一片,像绿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少年说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根,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诗人与一片土地之间的精神契约。
  
  “小郞君在写什么诗呢?”我试探着问。
  白居易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露出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一摞纸中抽出最上面的那一张。抽出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纸角抖动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生看看这个。”白居易把纸递给我,“刚写的。过几日要送去长安,给一位世交长辈看。”
  我接过那张纸。
  纸是粗糙的土纸,颜色发黄,边角卷翘。纸上的字是行楷,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有些笔画写得不够直,有些字的结构还不够稳。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起笔、运笔、收笔,一丝不苟。墨色浓淡不一,有几处明显是写了之后觉得不好,又描了一笔。描过的地方墨汁洇开了一点,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纸上是一首五言律诗。我认得那首诗。一千二百年来,每一个识字的中国人都认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千真万确,就是这首诗。就是在东林草堂,就是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笔下,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草,从符离的土地上长了出来。它不是从《诗经》里的“蒹葭苍苍”长出来的,不是从《楚辞》里的“春草生兮萋萋”长出来的,不是从汉乐府里的“青青河畔草”长出来的——它是从符离的泥土里长出来的,从濉水的岸边,从高台的土坡,从一个少年经历了战乱、逃亡、安定、苦读之后的肺腑里长出来的。
  “这诗……”我的声音有些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诗是如何写出来的?”
  白居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忐忑,还有一种孩子气的骄傲——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写了一首好诗,但他不知道这首好诗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前几日送一位朋友远行。”白居易说,声音不疾不徐,“送到古渡口,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一个人走在路上,两边都是草,高高低低的,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天边还有一点光。我就走着走着,忽然就想到,这草年年长,年年枯,年年被烧,年年又长出来。人要是也像这草一样就好了——怎么都死不了,怎么都压不垮。”
  白居易说这段话时,眼神迷蒙,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不时舔一下上唇,那是人在回忆和叙述时无意识的小动作。说到“怎么都死不了”的时候,他的右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响了两声。然后慢慢松开,手心里都是汗。
  “所以小郞君就写了这诗?”
  “嗯。回来就写了,改了好几遍。”他指着纸上的字,手指微微颤抖,“‘离离’两个字,我想了很久。我们符离人管茂盛的草叫‘离离’,这词用在这里,既是写草的茂盛,又把地名嵌进去了,一举两得。先生你看——‘离离原上草’,符离的原,符离的草。我这是在写我们符离呢。”
  白居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濉水上跳动的碎光。
  “一岁一枯荣,”白居易继续解释,手指顺着诗句移动,“万物都是这样,有枯有荣,有死有生。但草和别的不一样。别的东西死了就死了,草死了还能活。所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火再大,烧的是叶子,烧不掉根。根在土里,谁都拿它没办法。春风一来,它就活了。先生你想想,那些麦子、稻子,一把火烧了就没了。可草呢?火烧了,来年还长。这就是草的命,也是草的本事。”
  白居易说“这就是草的命”时,语气里有一种超过他年龄的沧桑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出“命”这个字,让人觉得心里一紧。
  “后四句呢?”我问。
  “‘远芳侵古道’,”白居易念道,“那些草长着长着,就长到古道上去了。古道荒了,没人走了,草就把它占了。‘晴翠接荒城’——晴天的时候,那一片绿啊,一直连到远处的荒城。最后两句是送别。王孙走了,我要送他。送他什么呢?没有什么好送的,只有这一片萋萋的草。草就是我的情,满地的草,满地的情。”
  白居易说“满地的草,满地的情”时,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了什么。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温柔。那种温柔让人想起春天,想起母亲的手,想起一切柔软而坚韧的东西。
  我望着白居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知道自己正在写一首将要流传一千二百多年的诗。他以为这只是科举试帖诗的练习——“赋得体”,题目里那个“赋得”二字,就是科举命题诗的标志,要在限定题眼下完成,格式工整,对仗严谨,要押韵,要遵格律,本不是用来写真情实感的。可他偏偏把真情实感写了进去。他把战乱的创伤、逃难的记忆、苦读的孤独、送别的惆怅,全部写进了这首“赋得体”里。这就像把一壶烈酒倒进了茶杯——茶杯太小了,盛不住。但这首诗做到了。它稳稳地盛住了,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小郞君有没有想过,这首诗里最有力量的是哪一句?”我问。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不假思索,“先生也这么觉得?”
  “是。”我说,“这两个句子,会让这首诗永远活着。”
  白居易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永远”是什么意思。他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映出了窗外的光。那是一种既困惑又好奇的表情,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听见“银河”这个词,抬起头来看向夜空,却什么都看不懂。
  对白居易而言,这首诗只是习作,是去长安拜谒顾大人的敲门砖。他不知道顾况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会如何惊叹,不知道这首诗将如何从符离出发,穿越千年,进入每一个中国孩子的课本,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背得出这十个字。他不知道,1032年后的另一个诗人,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在另一个国度——英国,写过“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不知道,1162年后的中国,有一个诗人叫臧克家,写过“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那说的不也是这十个字么?
  在符离的草堂里,白居易刚刚写完这首诗,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改一改——不,已经是最好了!
  “先生谬赞了。”白居易低下头,耳根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像两片晚霞贴在上面。“我只是觉得,草这种东西,看起来最柔弱,其实最刚强。你烧它,它不长了吗?你踩它,它不活了吗?春天一到,它照样长出来。人要是能像草一样,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后,少年白居易变成了老人。他在江州司马任上,被贬到那个潮湿偏远的南方小城。他在浔阳江头听到琵琶声,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在杭州修筑白堤,在苏州开凿山塘河,被百姓称为“白傅”。他在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在安史之乱后那个千疮百孔的大唐里,活到了七十五岁。每一次被贬,每一次打击,每一次看着自己的理想破灭,他都能活过来。像草一样,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白居易这句话不只是在说草,也不只是在说他自己。他在说一种文明的韧性,一种无论经历多少劫难、多少摧折,都能重新生长、重新出发的力量。符离的草是这样,中国人也是这样,中国文化也是这样。你可以烧掉它,但你烧不掉它的根;你可以踩倒它,但你踩不死它的魂。春风一来,它就活了。它活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从废墟里长出来,青得发亮,青得让人想哭。
  “小郞君方才说,这草叫苻草?”我问。
  “是。我们符离的地名,就因为这草。”白居易的表情忽然活泼起来,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心爱的玩具。他转身从瓦罐里抽出那几枝干枯的苻草,递到我面前。“先生你看,它的叶子是细长的,中间有棱,看到了吗?就这样,用手一摸就能摸到。开的花像蜡烛,所以我们这儿也有人叫它‘水烛’。这草最大的特点就是——除不尽。你把它连根挖了,过几天它又冒出来了。你把它烧了,来年春天它长得更好。县志上说,符离这地方有苻草,所以叫符离。我觉得,应该是先有这草,后有的这地名,然后才有了我白居易在这里写诗。”
  他说“我白居易”三个字时,语气很自然,仿佛这个名字已经注定要与这片土地、这丛草连在一起。而事实上,白居易的一生长达七十五年——从772年到846年。他经历了代、德、顺、宪、穆、敬、文、武、宣九朝,写了近三千首诗,是中国历史上产量最高的诗人之一。但后世提起他,总会想起这首诗,想起这首诗里的草,想起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符离的草堂前,望着一望无际的苻草,写下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在东林草堂坐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聊诗,聊读书,聊他接下来的打算。
  白居易说,他要去长安。要去拜谒顾况顾大人。顾大人是当时文坛的前辈,著作郎,说话刻薄,但爱才如命。他要把这首诗和其他文章带给他看,希望能得到他的赏识。
  “万一顾大人不赏识呢?”我问。
  白居易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像在深呼吸。然后他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比刚才深了一些。
  “那就继续写。”白居易说。
  “写不出来呢?”
  “那就继续读。”白居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濉水在无风的日子。“母亲说过,读书人要有耐心。像这草一样,今天不长,明天长;今年不长,明年长。总归要长的。”
  我望着白居易,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战乱之后,在偏远的符离,在漏雨透风的草堂里,守着母亲的这句话,守着满眼的苻草,守着“昼课赋,夜课书”的日子,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他不知道的是,两年后,即贞元五年(789年),他去长安,顾况会看到他诗卷上“白居易”三个字,开玩笑道:“长安物贵,居大不易。”及至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立刻改口:“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这十个字,是一个长者对一个少年最高的评价,也是一首试帖诗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耀。
  
  我该走了。
  白居易送我到门外。
  暮色已经在天边合拢。太阳落在濉水的尽头,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琥珀色,波光粼粼的,像泼了一地的碎金。高台上的苻草在晚风中窸窸窣窣地响,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无数细小的沙锤在同时摇动。空气里飘着草香、水腥气和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酿出一种专属于暮晚的气息。
  白居易的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那层光让他的青筋、他的细纹、他嘴唇上淡淡的绒毛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的嘴角依然是那个浅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温柔。他的眼睛依然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此刻映着满天的霞光,像两盏将要点亮的灯。
  “先生以后还来吗?”白居易问。问这句话时,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也许不来了。”我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小郞君,你的诗会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它会去长安,去洛阳,去杭州,去苏州,去江州,去忠州。它会去你所有要去的地方,也会去你去不了的地方。”
  白居易困惑地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那道竖纹又出现了,比之前深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走进暮色里。
  身后,他的目光一直送着我,一直送着我。我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我的背上,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披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
  暮色苍茫。东林草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蹲伏在地上的黑色野兽。濉水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像一条细细的银线,蜿蜒着伸向远方。而满地的苻草在风中起伏着,起伏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低语。
  
  我在濉水边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瘦瘦的月牙,清清冷冷的光洒在水面上,洒在高台的苻草上。那些白天青得发亮的草,此刻变成了银灰色,像一片寂静的海洋。每片叶子都挂着一滴露水,露水在月光下亮得像小小的珍珠。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还有一点点凉意,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脸颊。
  我坐在水边,坐了很久。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襟,凉意渗进皮肤里,但我没有动。
  我想起白居易许多年后在《与元九书》里写的一段话:“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
  苦节读书。就是在这符离的东林草堂里,就是在这片苻草的注视下。一个少年的“苦节”,最终长成了一片原野,长成了中国诗歌史上最茂盛的一片草原。
  不是所有的苦节都能开花结果。但符离的这片草做到了。因为它有根,有泥土,有春风。因为它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练就了最强大的生命力。因为它在最深的黑暗里,始终相信光明的到来。
  我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草的生命力,不在它的高大,而在它的扎根。人的生命力,不在他的顺遂,而在他的韧性。一个文明的魅力,不在它从不跌倒,而在它每一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来。草的每一次重生,都是对毁灭的回答。”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张九龄的句子忽然跳了出来。我又续了两句:“但有春风在,岁岁绿天涯。”
  这不是古人的句子,是我自己写的。但我觉得,白居易应该会喜欢。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犬吠声,隐隐约约。月亮已经偏西了,水面上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银光,像一条快要消失的路。
  我最后看了一眼符离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看不见草堂,看不见濉水。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草还在,还在生长,还在呼吸。它们的根在泥土深处伸展着,纠缠着,连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这片土地牢牢地网住,不让它碎掉。
  我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身后,草还在长。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两句诗,从此以后,不再只是一首诗里的句子。它是这片土地的语言,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草、所有的人共同的命运与尊严。
  它是符离的方言,是中国的方言,是生命的方言。

  一千二百多年后初春的一个傍晚,我又站在符离这片土地之上。
  苻草还在,但已不是唐朝的苻草了。一千二百年的风,一千二百年的雨,一千二百年的日升月落,长出来的草,一茬又一茬,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一茬了。但草的种子还在,草的根还在,草的灵魂还在。
  濉水还在,但已不是唐朝的濉水了。水流走了,又流来了新的水。千年万年,流走的每一滴水都不再回来,但整条河还是那条河,名字没变,方向没变。
  大唐的东林草堂当然不在了。现在的东林草堂是在‌2023年6月重建‌完成的,已成为符离村新八景第一景。诗文碑廊刻着“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石阶上长着青苔。空地上长满了苻草。苻草密密的,高高的,风一吹就弯下腰去,风一过又直起来。
  无数的人来过这里。少年来过,老人来过;诗人来过,普通人来过;中国人来过,外国人也来过。他们念着这首诗,有的沉默,有的叹息,有的流泪。然后他们走了。草还是那样青,那样茂,那样“离离”地铺向远方,像从来没有被人打扰过一样。
  我蹲下来,拔弄着一株苻草。
  它的叶子细长细长的,中间确实有一道棱,我用手摸到了,涩涩的,像一条细细的脊梁。从苻草的尖看向远方,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绛紫的光,那光落在苻草的叶子上,给它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我想起少年白居易说的一句话:“草这种东西,看起来最柔弱,其实最刚强。”
  是的。最柔弱,最刚强。
  这不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么?五千年的文明史,说起来煌煌赫赫,但其中的苦难、伤痛、死亡、毁灭,又有多少?我们被烧过,被踩过,被碾过,被连根拔起过。但春风一来,我们又长出来了。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了,每次都觉得这次真的撑不住了。但每次,都是“春风吹又生”。
  白居易不知道的是,他写完这首诗后的漫长一生,就是这十个字最好的注脚。他后来被贬江州,在浔阳江头听到琵琶声,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后来在杭州筑堤、在苏州开河,为百姓做了一桩桩实事;他后来官至刑部尚书,却始终保持着对民间疾苦的敏感和关怀;他后来晚年隐居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但心中依然牵挂着天下苍生。起起落落,枯枯荣荣,但他一直在,一直在写,一直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处有炊烟升起,灰白色的,在暗蓝色的天空里袅袅地散开。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近处的苻草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齐声说着什么。
  我忽然听懂了。
  它们在说:我在,我还在,我一直在。
  这声音细小,微弱,几乎听不见。但它从没有断绝过。从符离的泥土里,从濉水的两岸,从每一个“一岁一枯荣”的轮回里,它一直在响。
  贞元三年的那个少年白居易,早已不在人世了。但他留下的那首诗,那十个字,却像符离原上的草一样,活了一千二百多年,还将继续活下去。他写下它们的那天下午,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送走了一位朋友,走过了一片草地,心里有了一些想说却说不清楚的话。他把这些话写成了诗,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纸上,放在桌上,等着明天继续修改。
  他不知道,那张纸,会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重要的一张纸之一。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露水已经把衣襟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只是不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还会不会记得,在那个暮春的下午,曾有一个陌生人来过他的草堂,看过他写的诗,说过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那首诗写出来了的那一刻起,符离的草就不再只是符离的草了。它们是中国的草,是时间的草,是一切不肯倒下的生命共同的姓氏。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枯荣之间,生死之外。
  我想起白居易晚年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彼时他早已不是符离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经历了无数次的离别与重逢、升迁与贬谪、辉煌与落寞。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没有忘记那些年、那片草、那个让他“心安”的地方。
  符离给了他根,给了他“离离原上草”的意象,给了他“野火烧不尽”的生命哲学。此后一生,不管他走到哪里,这首诗都跟随着他,像一个符咒,护持着他,提醒着他——你是那棵草,你烧不尽,你踩不死,春风一来你就会活。
  而今天,这个符咒也已经传递到了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身上。
  我们都在自己的“原”上。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符离,那片让自己生根、让自己长成、让自己学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土地。
  我们都曾经或将要被“野火”焚烧。
  但我们都相信“春风”。
  这就是一首好诗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首诗,它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一种文明的生死信条,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我离开符离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下慢慢洇上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田野里的苻草上挂满了露水,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层薄霜。每一滴露水都在等太阳,等太阳一出来,它们就会变成光,变成彩虹,变成千万颗钻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草香扑鼻。
  春天来了!

2024年3月6日晨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33首,浏览量已达353万余人次,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63篇,浏览量已达60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69期,浏览量已达246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90条,浏览量已达179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34件,浏览量已达280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7首,浏览量已达19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9首,浏览量已达120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97篇,浏览量达7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70篇,浏览量达3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1篇、12篇和11篇,浏览量达14万、11万、13万、1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5篇,浏览量达24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12篇,浏览量达12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2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第十届孔子诗歌奖征稿启事

  孔子是中国诗歌的源头性人物;孔子是一名诗人,也是诗歌编纂家和诗歌理论家;孔子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都享有重要地位,美国诗人、哲学家爱默生认为“孔子是全世界各民族的光荣”。诗人节(世界诗人节),日期定为诗歌源头性人物孔子的诞辰日(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评选孔子诗歌奖、诗人节金榜诗词奖和诗人节诗人金冠奖,举办带着诗歌去旅行系列活动。
  诗人节(世界诗人节)已成功举办9届:第一届(2013年1月,线上举办);第二届(2014年11月,线上举办);第三届诗人节(世界诗人节)暨带着诗歌去旅行——曲阜、泰山问圣系列活动(2015年10月23日至26日,山东曲阜、泰安);第四届(2016年10月,网络在线举办);第五届(2017年12月,线上举办);第六届(2018年11月,线上举办);第七届(2019年11月,线上举办);第八届(2021年10月,线上举办);第九届(2023年1月,线上举办)。
  第十届诗人节(世界诗人节)已启动征稿,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其中,第十届孔子诗歌奖具体情况如下:
  征稿要求:限投诗歌3首内(含3首),每首限30行内,不分行者每首限300字内,诗型不限,题材不限,风格不拘,要有诗味、有内涵、意境美、语言美、韵律美、简练、有佳句、有技巧。须附200字内个人简介,以及联系地址、电话、微信等信息(不公开,发快递用)。
  颁奖刊稿:设金奖、银奖、铜奖,颁授获奖证书;获奖作品编入《中国诗选刊》总第829期进行推介,赠阅样刊。
  评选机制:初评→复评(复评通过者有获得铜奖资格,并线上推介)→终评(由主办方终评出金、银奖,并颁奖)。
  特别激励:对于有特色的获奖作品,将邀请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给以免费评论,1000字左右,有针对性、有个性、有创新性,我们还在论诗台进行专题线上公益推介宣传。截至2026年5月9日,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63篇,浏览量已达60万余人次。
  论诗台精选诗评中国诗歌会网永久展示平台网址: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2285-1-1.html
  现场活动:我们拟于2026年7月中下旬举办第十届中国草原诗会系列活动,将邀请复评通过者莅临参加现场活动。样刊和证书,到现场者,现场发;不到现场者,快递,包邮(偏远地区、港澳台及海外的除外,须根据实际情况另附邮费)。
  截稿时间:2026年6月16日。
  投稿方向:kzsgj2013@163.com(同邮箱亦可投第十届诗人节金榜诗词奖或第十届诗人节诗人金冠奖,本此活动只能选投其中1项,请标明相关字样)。


中国诗歌会
2026年5月9日

〓关于我们〓

  《中国诗选刊》,选好诗,荐好诗,推广诗人,繁荣诗歌,系中国诗歌会会刊之一,创刊于2008年8月,自2018年12月28日始改为推出纸刊同时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电子杂志,并组织中国诗选刊诗会、中国诗选刊笔会、中国诗选刊论坛、中国诗选刊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迄今,《中国诗选刊》已推出700余期。其中,纸质杂志88期;出过季刊、月刊、半月刊以及风、雅、颂系列,由华语文化出版社和国内国家级出版社出版;现不定期出版,由华语文化出版社推出,A4超大型开本(210mm×297mm),封皮双面彩印、单面覆膜,内文黑白印刷,刊稿赠样(我们付快递费),暂无稿酬;同等质量情况下,优先刊发中国诗歌会会员及签约诗人、特邀知名诗人和诗评家以及参加我们组织的诗歌文学艺术活动的诗友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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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刊以来,《中国诗选刊》推介了数以万计的文朋诗友,联络了海内外众多著名诗人、诗评家和诗歌活动家,成为中国诗坛重要的、有鲜明个性和特色、影响力强大的诗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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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至2026年5月9日,万诗阁已藏诗1033首,浏览量已达353万余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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