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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一首诗一座城》总第556期:康熙十一年,我与贺基昌与共享昌乐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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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一座城》总第556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康熙十一年,我与贺基昌与共享昌乐春晴》


康熙十一年,我与贺基昌与共享昌乐春晴

〇张光国

  我总以为,历史的真容,多半是藏在那些漫漶不清的石碑,或是泛黄薄脆的纸页里的。这或许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浪漫想象——我总盼望着指尖能触到一点真实的、往昔的尘埃。然而此刻,我置身于二十一世纪我家的书房静思轩,我的鼠标,正悬停在一首诗上——《剧县春晴》。作者:贺基昌。
  窗外是都市永恒的、低沉的轰鸣,而我的目光,却被这短短五十六个字,牢牢钉在了三百五十年前。诗是这般写的:
  旧县条风散早晴,疏林红晕海霞明。
  桑柔岸女盈盈出,草绿王孙一一生。
  水上人家归社燕,花开篱落语流莺。
  紫骝嘶绝垂杨道,印得连钱织绣程。
  我低声吟哦着,一字一句,像是叩问时光的咒语。心绪,竟奇异地被那句“桑柔岸女盈盈出,草绿王孙一一生”攫住了。这十四个字,仿佛自带一种魔力,霎时间便从冰冷的屏幕上立了起来,挣脱了数码的囚笼,染上了颜色,吹进了暖风,活泛成了一幅流动的、带着呼吸与体温的画卷。那“盈盈”的身姿,那“一一”的生机,竟让我这看惯了钢铁森林的现代人,心头泛起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羡慕与怅惘的酸楚。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去探寻这诗句背后的那片土地,那个人。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搜索着“贺基昌”、“昌乐八景”、“康熙十一年”。零星的史料,如同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碎金,被我小心翼翼地打捞起来。
  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爱新觉罗·玄烨,这位年轻的帝王,正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三藩之乱的阴云尚未完全散去,帝国的疆域深处,仍潜藏着不安的悸动。然而,在山东青州府下属的这个名叫昌乐的县城里,春天,依旧按照它亘古不变的节律,如期而至。此时,这里的知县,名叫贺基昌,字东镛,号少棠。他是三年前,也就是康熙八年(1669年)来到这里的。史料说他“以诗文和政绩著称”,曾主持纂修《昌乐县志》六卷,体例完备,却内容简略。他在自序里写道,修志是为“以上遵宪令”——一句官样文章,透着身不由己的谨慎与恭顺。
  我凝视着屏幕上他那干巴巴的生平,试图在脑海中勾勒他的形象。一个文人,一个地方官,在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中,他或许只是一颗不甚起眼的齿轮。他也要应对上司的考核,处理繁杂的刑名钱谷,安抚可能因天灾人祸而躁动的百姓。他的诗,被收录在地方志里,与明代那位同样诗人气质的昌乐知县于子仁并列,成为昌乐文化史上一段并蒂的佳话。他的诗风,是写景抒情的,笔下多有“孤峰夕照”、“丹河风光”之类的景致。这一切,都符合一个传统士大夫的标准画像。
  然而,真的是这样么?那句“桑柔岸女盈盈出,草绿王孙一一生”,其中蕴含的那种近乎喜悦的、对平凡生机的细腻捕捉,真的仅仅出自一个按部就班的官吏之手么?在那“以上遵宪令”的公文面孔之下,是否跳动着一颗更为敏感、更为温热的心?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我闭上眼,将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那方冰冷的屏幕上,凝聚在那首诗,那个名字之上。周遭都市的噪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渐渐调低了音量,终至湮灭。一阵奇异的晕眩感,如同潮水般从头顶灌下,淹没了我的意识。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无底的漩涡中下坠,又像是在一条光的隧道中穿行。时间与空间的坐标,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当我再度找回身体的实感,睁开双眼时,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与某种淡淡花香的气息,率先涌入鼻腔,清新得让我几乎窒息。紧接着,是光,一片浩荡得有些奢侈的、清亮的阳光,刺得我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土路的边上。路不甚宽,被来往的车辙与步履压得坚实而光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空气是透明的,远非我熟悉的那般总是带着灰蒙蒙的质感。举目望去,不远处是一条河,水色并不如何丰沛,却清浅可爱,河底的卵石与水草依稀可见,水流潺潺,那声音轻柔得像母亲的摇篮曲。河岸两旁,是疏疏落落的林子,多是柳树与槐树,枝条方才抽出嫩黄的芽苞,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团团淡绿的、半透明的烟霭。更远处,有女子的身影,三三两两,提着竹篮,衣衫是寻常的蓝印花布,正从河边的石阶上袅袅地走下来,步履从容,身姿确如诗中所言,是“盈盈”的。她们偶尔的低语和轻笑,随风飘来,碎碎的,听不真切,却更添了几分宁静与生动。
  一切都对上号了。疏林,红霞(朝霞),桑田,岸女,绿草,流水,人家……这便是诗里的“旧县”,这便是贺基昌笔下的那个“春晴”了。我不是在阅读历史,我是直接闯入了历史的心脏,闯入了这首七律被孕育出来的那个瞬间。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与惶恐的情绪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身士子的装扮。我定了定神,顺着路向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路旁,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一只黄莺,或许是诗里那只“流莺”,正站在一棵老槐树的枝头,啁啾鸣啭,声音清脆得如同碎玉。
  不多时,便望见了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是单孔的,桥身上的石料已有些风化,斑斑驳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而就在那桥头,临水而立着一个人。
  他着正七品鸂鶒补服,戴素金顶蓝翎官帽,负手而立,身姿挺拔而放松,正凝神望着那河水,望着那河畔盈盈而出的采桑女子,望着那一片在春光里恣意生长的、绿茸茸的春草。他的侧脸,清癯,轮廓分明,眼角有着浅浅的、像是时常微笑刻下的纹路。
  我知道,这就是他了。贺基昌。那个在史料中只是一个名字,在诗集中只是一个署名的存在,此刻,正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温度的人,站在我面前数步之遥。
  我缓步走上前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一出声,便会惊破了这梦境,惊走了这历史凝聚成的精魂。
  倒是贺基昌,仿佛早已觉察到我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多少官宦的威仪,也不见惊诧,沉静而包容,像这春日的河水,深处蕴藏着力量,表面却波澜不惊。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贺基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朗,带着一种文士特有的温润。
  我压下心中的翻腾,揖了一礼,心中早已备好了说辞:“见过大令!鄙人姓张,名光国,字毓榕,潍州人,游学偶经贵地,见春光如画,不觉沉醉。打扰了大令清赏,还望海涵。”在后世,我生于昌乐,居于潍坊,说自己是潍州人,也可以,直说自己是昌乐人,在直面县令的情景下,肯定会引起质疑,因为一县主政者,对本县士子应该是非常熟悉的。
  贺基昌回礼,并微微一笑,那笑意便从嘴角漾开,漫入了眼底,显得十分真诚:“春光属天下人,何来打扰之说。我也只是俗务间隙,偷得浮生半日闲,出来走走罢了。”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那一片田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欣赏与眷恋,“你看这景致,可还入眼?”
  “何止入眼。”我接口道,顺势吟出了那句盘桓在我心头已久的诗,“‘桑柔岸女盈盈出,草绿王孙一一生。’若非亲眼得见,真难想象诗中之景,竟能如此鲜活地立于眼前。这‘盈盈’与‘一一’,实在是点睛之笔,将这片春日的生机,写活了。”
  贺基昌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异,随即化为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欣然:“哦?先生竟读过我这游戏之作?”
  “诗以载道,亦以传情。大令此诗,道尽了此地春日的生机,情致宛然,何谈游戏。”我诚恳地说,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贺基昌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似乎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无奈,“在公堂之上,我是知县,可在这春光里,我只是个与桑女、春草相对的普通人罢了。有时,我甚至觉得,后者更近我的本性。”
  贺基昌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昌乐此地,古称剧县,并非什么繁华富庶之邦。我初来时,是康熙八年,彼时战乱方息不久,民生凋敝,田野多有荒芜,百姓面有菜色。修县志,兴文教,劝农桑,所为者何?”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里是坦然的沉重,“也不过是想让这眼前的‘盈盈’与‘一一’,能多一些,再多一些罢了。让这采桑的女子,篮中能满些;让这田间的禾苗,长势能旺些。所谓政绩,所谓诗文,其根基,不都系于此么?”
  贺基昌的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千钧之重。在他主持纂修的那六卷《昌乐县志》的自序里,他写的是“以上遵宪令”。那是一种官样的、谨慎的、甚至带点敷衍的表述。可此刻,站在这真实的、活生生的、由他亲手参与恢复的春光里,我才明白,那薄薄的几卷书,于他而言,或许并不仅仅是应付上司的公文。那是一片土地的记忆,是这“桑柔”与“草绿”得以生生不息的根由,是他身为一个父母官,能为这片土地留下的、最坚实的东西。那“以上遵宪令”的背后,藏着的,或许正是一颗希望这方水土“青史有痕”的、滚烫的责任心。
  “文明之传承,有时并非依靠轰轰烈烈的壮举,”我感慨道,心中涌起一股真实的敬意,“反倒是倚仗着大令这般,于日常琐碎中,一草一木的抚育,一字一句的记载。这‘春晴’之美,其底色,原是您与无数前任者,如明代于子仁公那般,心血与汗水的浇灌。这美,是有着落,有根基的。”
  贺基昌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了更深的探究意味,仿佛在重新打量我这个突如其来的“知音”。“先生此言,倒像是个解人。”他没有追问我的具体来历,这份克制本身,就透着一种智慧与修养。他只是顺着我的话题说下去,“你从这春景里,看到了什么?除了这‘盈盈’与‘一一’之外。”
  我没有立即回答。我与贺基昌一同走下石桥,沿着丹河河岸信步而行。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垂杨柳新生的枝条,长软如丝,翠绿欲滴,偶尔拂过面颊,带来微微的痒,像情人温柔的触碰。几株桃树、杏树零星地长在人家篱落旁,花开得正盛,桃之夭夭,杏花如雪,引得几只黄莺和在花间叶底跳踉鸣啭,声音交织成一片华丽的乐章。远处的水边,果然有旧时的燕子在低飞,忙碌地衔着新泥,飞入低矮的屋檐下。一切都安宁、和谐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古老的梦境。这里的色彩是如此的饱满——天的蓝,云的白,水的清,桑叶的绿,桃花的粉,女子衣衫的靛蓝……交织在一起,浓烈而又清新,像一幅刚刚完成、墨彩未干的宋人院画。
  “我看到的,是一种秩序。”我缓缓说道,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种深植于我们这片土地血脉中的、农耕的秩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社燕’归巢,‘流莺’啼树,女子采桑,农夫耕田,皆是这秩序最生动、最和谐的注脚。您的诗中,有女子劳作的健美,有春草滋长的欣然,有鸟雀啼鸣的欢愉,唯独没有文人诗中常见的孤寂与伤春。这并非看不见时光的流逝,恰恰相反,正是深信这秩序会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才能有这般从容而宽厚的喜悦。这喜悦,是属于缔造者和守护者的,而非旁观者。”
  贺基昌听着,不时颔首,脸上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先生所言极是。为官一任,牧民一方,所求的,不正是这‘秩序’二字么?百姓能依着四时劳作休憩,无有战乱惊扰,无有饥馑之忧,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便是太平了,便是盛世了。”他伸手指着那一片桑田,语气变得深沉而有力,“你看那些女子,她们手中的每一片桑叶,将来都可能化作丝线,织成锦缎。这其间的过程,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却充满了创造生命、延续文明的力量。这力量,沉静而持久,远比紫骝马的嘶鸣,更能在这片大地上,印下一道深刻的、永不磨灭的‘绣程’。”
  “紫骝嘶绝垂杨道,印得连钱织绣程。”我低声吟出诗的最后两句。那本是写骏马奔驰于垂杨道上,蹄印如连钱(马饰)般织成锦绣前程,是仕途通达、雄心万丈的象征。可从他此刻的口中,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却仿佛被赋予了另一重更为深沉的含义。那“连钱”不再仅仅是华美的马饰,而更像这片土地上,一畦一畦整齐的田地,一砖一瓦垒起的屋舍,是无数像眼前这些采桑女一样的普通人,用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劳作“织”就的生活图景与文明根基。那“绣程”,也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宦途,而是这片名为“昌乐”的土地,乃至整个农耕文明绵延发展的壮阔历程。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贺基昌将我引至一处田垄边坐下。泥土是湿润而松软的,带着一股独特的、令人安心的芬芳。他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的痕迹,深浅不一,杂乱无章,透露着他内心的某种不平静。
  “我有时也会想,”贺基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这迷惘在他这样一个以干练著称的官员身上出现,显得格外真实,“我今日所见的这一切,这春光,这安宁,百年之后,又会是何等光景?我修的县志,或许会残破,被虫蛀,被水火所侵;我写的诗句,或许会被遗忘,湮没在更多的诗文瀚海之中。到那时,还有没有人,会记得康熙十一年,昌乐曾有这样一个晴和的春日?会记得有一个叫贺基昌的知县,曾在这里,为这一方水土,耗过心神,熬过灯油?”
  贺基昌的问题,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了我心湖的深处,漾开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涟漪。我望着他,这个三百五十年前的古人,他的困惑,他的存在性焦虑,与后世坐在书房里、透过冰冷屏幕试图触摸历史温度的我,何其相似!我们所追寻的,不正是那一点能在无情流逝的时光中得以存续的“意义”么?个体生命的短暂与文明传承的漫长,这其间的矛盾与张力,古今一同,概莫能外。
  “大令,”我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涩,我必须将我的感悟告诉他,这仿佛成了我穿越时空的使命,“您看这脚下的泥土。”我也俯身,抓起一小撮温润的泥土在掌心,“它不言不语,却承载万物,孕育众生。您今日所见之春景,与千百年前的先民所见,与《诗经》里‘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的景象,并无本质的不同。朝代更迭,人事代谢,但这土地,这春日的生机,这农耕的秩序,是近乎永恒的。您的诗,您的志书,或许会蒙尘,会被后世之人,在某个深夜于故纸堆中重新翻出,感叹一番,然后又放回原处。但您曾为之努力过的、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秩序本身,您所守护的这‘春晴’的意境,却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还有人在这样的春日里劳作、歌吟,只要这片土地上还能长出桑叶与春草,您的心血,您作为守护者的精神,便不算白费,便已融入了这永恒的生命循环和文化传承之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
  贺基昌听着,地上划动的树枝停住了。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辽阔的、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线条清晰的侧影。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文明的守护者,他的孤独与他的坚守,他的渺小与他的伟大,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统一在他身上。他不仅是昌乐的知县,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默默无闻的传承者中的一个缩影。
  过了许久,贺基昌收回目光,脸上的那丝迷惘已然褪去,换上了一种更为沉静、更为通透的神情。那是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后的释然,也是一种找到了答案后的坚定。“多谢先生!”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平稳,却重逾千斤。我知道,他听懂了。
  这时,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从远处小跑而来,在贺基昌身边停下,低声禀报了几句,似乎是关于赋税或是讼狱之类的公务。他站起身来,掸了掸官服上沾着的草屑与尘土,又恢复了一县之尊的从容与气度。那片刻的文人感伤与迷惘,已被他妥帖地收束起来,藏在了内衫之下。
  “贺某尚有公务在身,就此别过。”贺基昌向我拱手,语气温和而郑重。
  我也赶忙起身还礼:“不敢耽误大令正事。”
  贺基昌点了点头,转身欲行,忽又停住,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递给我。“萍水相逢,倾盖如故,亦是缘法。此物随我多年,虽不值钱,却是我心爱之物。留与先生,做个念想吧。”
  我双手接过,那触感温润,是一方青田石料,底部用篆书刻着他的号“少棠”。印章不大,刚好盈握,触手尚带着他袖中的一丝余温。这小小的物件,像一把钥匙,瞬间将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牢牢地锁在了真实的维度。
  我再抬头时,贺基昌已转身踏上了那条垂杨道。他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渐行渐远。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沉稳而坚定。忽然,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自道旁响起,一匹毛色光亮的紫色骏马,配着华丽的鞍鞯,如一道紫色的闪电般掠过他的身侧,奔向远方,那嘶鸣声高亢入云,在旷野中回荡不绝,果然“嘶绝”了。马上的骑士,衣袂飘飘,意气风发。那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追求,是“功名只向马上取”的豪情。
  而贺基昌,却仿佛对那疾驰而过的骏马与嘶鸣充耳不闻,他依旧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走在自己选择的、或许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坚实的路上。他的背影,在垂柳的绿荫中,沉稳如山,仿佛与这片土地生长在了一起。
  那马蹄声,那嘶鸣声,仿佛成了一个时代的背景音,响亮,炫目,却终究会随风消散在历史的深处。而他那种一步一个脚印的、沉默的、专注于“抚育”与“守护”的行走,却仿佛具有一种穿透时光壁垒的、永恒的力量。
  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晃动、模糊。阳光、河水、桑田、人影,都如退潮般迅速远去,色彩变得斑斓而混乱,最终融成一片虚无的白光。一阵强烈的晕眩之后,我发现自己依然坐在书房的那张椅子上,手臂因为长时间撑着桌面而有些发麻。液晶屏幕依旧亮着,上面还是那首《剧县春晴》,冷冰冰的宋体字,一动不动。
  仿佛大梦初醒。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潮水般的记忆填满。
  我缓缓摊开另一只一直下意识紧握着的手。手心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青田石印?只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浅浅的红痕。方才那一切,那真实的触感,那清晰的对话,那温暖的阳光,那芬芳的泥土……难道竟是我的南柯一梦,是我在过度沉浸于史料后产生的幻觉?
  可是,我的指尖,分明还残留着一丝泥土的湿润气息;我的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那混合着青草与花香的春日味道;我的耳中,似乎还回荡着那紫骝马的嘶鸣与流莺的啼叫。更重要的是,我的心间,那份与一个前世灵魂对话的震撼、悲悯与了悟,是如此的真实而深切,如同经过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我再次低头,凝视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贺基昌”。那冰冷的、沉默的三个字,此刻在我眼中,却仿佛有了体温,有了呼吸,有了喜怒哀乐。我忽然明白了。那方石印,或许从未在我的手心存在过,但它已经盖在了我的心里。它盖在了康熙十一年昌乐的那个春天之上,也盖在了我对整个中华文明传承的理解之上。它成了一个精神的信物,一个连接古今的象征。
  文明的延续,文明的韧性,从来不靠雷霆万钧的宣告,不靠金戈铁马的征服,而是依靠着无数个如贺基昌这般,默默无闻的地方官,无数个在春日里采桑的“岸女”,无数个在田畴间耕耘的“王孙”,是他们,用最日常的、近乎琐碎的劳作与坚守,用一笔一划的记载,一砖一瓦的堆砌,一心一意的抚育,将那易散的“春晴”,将那脆弱的生机,小心地呵护起来,定格成一种永恒的精神图景,编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温暖的文化之河。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窗边。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依旧很好,只是与三百五十年前我“亲身”感受过的那一场,味道已截然不同——少了泥土的芬芳,多了工业的气息。但我相信,在昌乐土地的深处,那条名为“丹河”的水脉依然在流淌,那片春草,岁岁年年,依旧会“一一生”。贺基昌们守护过的那个“秩序”的精魂,或许已改换了形貌,但必定以某种方式,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基因里,继续生长,绵延不绝。
  我想告诉贺基昌:
  您所守护的春晴,它没有消散,它只是换了一种容颜,在这片您曾倾注过心血的土地上,如同那岁岁枯荣的春草,生生不息。

2022年2月22日夜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72条,浏览量已达165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19件,浏览量已达267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6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86篇,浏览量达69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6篇,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10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9.3万、12万、7.8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8篇,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4.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8篇,浏览量达16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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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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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首诗一座城》,由中国诗歌会主办,用一首诗标识一座城,创刊于2024年2月22日,由中国诗歌会主办,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电子杂志,并组织一首诗一座城诗会、一首诗一座城论坛、一首诗一座城笔会、一首诗一座城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一首诗一座城》对于所刊发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格律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石刻诗歌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诗书画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2月8日,万诗阁已藏诗1023首,浏览量已达344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2月8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58期,浏览量已达237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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