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会网

 找回密码
 注册
查看: 9|回复: 0

《中国大唐诗刊》681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春江花月夜,我对张若虚的访谈》

[复制链接]
发表于 昨天 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国大唐诗刊》总第681期: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春江花月夜,我对张若虚跨越千年的访谈》


春江花月夜,我对张若虚跨越千年的访谈

〇张光国

  我总怀疑,某些过于辉煌的文明时刻,会在时空中留下特殊的印记,如同琥珀包裹昆虫,将那一刹那的光影、气息与震颤永恒封存。当我决意追寻那轮照耀过唐诗开篇的月亮时,我的意识便开始了一场奇异的泅渡——穿过宋元明清层叠的典籍尘埃,穿过五代十国破碎的烽烟,最终,当我的双足感到一阵具体而微的濡湿凉意时,我知道,我抵达了。
  这是唐开元七年(719年)的暮春,扬州南郊,曲江之畔。这一年,玄宗皇帝李隆基登基已七载,正励精图治,姚崇、宋璟相继为相,整顿吏治,发展农桑,检括户口,大唐帝国如一架调试精良的巨轮,正驶向那片被称为“开元盛世”的璀璨海域。而在远离长安的扬州,这座因运河而兴的东南巨邑,正沉浸在一片富庶而慵懒的春光里。漕船如织,胡商云集,波斯珠宝、南洋香料、蜀锦吴绫在这里交汇。夜幕初垂,城内酒楼妓馆的笙歌已然隐约可闻,那是王翰笔下“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奢华,也是杜牧诗中“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旖旎前奏。然而在这南郊的曲江畔,繁华暂歇,天地正屏息准备着另一场更为古老、更为庄严的演出。
  首先包裹我的不是景象,而是气息。一种丰腴、饱和、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空气,带着江淮平原特有的、被密集水网滋养出的肥沃感。它混合着江水涨潮时翻涌起的淡淡腥甜——那是江底淤泥、水草以及无数微小生命共同蒸腾出的原始味道;岸边苹花、汀兰初绽的清气,甜而不腻,似有还无;远处村落晚炊的柴火烟味,松枝与稻草燃烧特有的焦香里,居然还夹杂着一丝炖煮河鱼的鲜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盛唐早年的蓬勃生气,那是一种社稷安定、仓廪渐实后,从民间自然生发出的、对生活本身的热爱与安然。这空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啜饮醇酒,让人感到一种奢侈的饱足,却也莫名地心生敬畏。
  天光正在举行它每日最盛大的告别仪式。西边,落日已将云霞锻造成一片流动的熔金与冶铁,辉煌、热烈,带着帝国鼎盛期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扩张感。云层的缝隙里漏出的光线,像一柄柄金色的长剑,斜插在江心,随着水波破碎、重组,变幻不定。而东边的天穹,已转为一种深邃的、蕴藉万顷的鸭蛋青色,像上好的越窑青瓷,釉质肥厚,温润地包裹着即将登场的星辰。在这明暗交织、冷暖抗衡的天幕下,曲江展现出它惊人的开阔与原始。它不像后世被石驳岸规训得笔直的运河,而是以一种近乎野性的生命力,坦荡地铺陈,河岸线曲折柔和,生着茂密的芦苇与菖蒲。江水是黯蓝色的,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那种吸纳了太多天光云影、沉淀了太多泥沙往事后的深厚颜色,望不见底。此刻,它正随着宇宙间那无形的引力,缓慢而坚定地上涨,“汩——汩——”,那声音低沉而雄浑,不是拍打,而是持续地、深情地亲吻着岸边的沙石与草根,水位线一寸一寸,濡湿了更深处的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仿佛大地母亲沉睡中均匀而有力的脉搏。
  我沿江徐行。脚下是细软湿润的沙土,被潮水反复淘洗,颗粒均匀。脚尖偶尔踢到一块唐代特有的青灰色陶片,边缘已被流水磨得圆润,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出上面模糊的绳纹或弦纹。远处,隋炀帝开凿的运河主道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像一条沉睡的巨蟒——那条帝国血管般搏动的大动脉,将江淮的稻米、盐铁、绸缎、瓷器源源不断输往长安,滋养着那个雄心勃勃的都城,也带来了四海的商贾、文人、僧侣、工匠与奇技淫巧。扬州,这“扬一益二”的天下雄富之区,“十里长街市井连”的繁华之地,此刻正处在它黄金时代的开端。你可以从这傍晚的空气里,复杂地嗅到那种繁忙过后的余韵: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卸完最后一批货的船工粗哑的号子尾音;风送来集市散后残留的、混合着牲畜、水产、香料与酒渍的复杂气味;甚至,在某一瞬间,风声中似乎还捕捉到一丝奇异悠扬的曲调碎片,不知是胡商带来的筚篥,还是佛寺晚课的梵呗……这是一个国家统一百余年,经历贞观之治的休养生息,正走向开元全盛日的时刻。社会富足,均田制与府兵制尚能维系,魏晋以来的门阀士族势力在科举制度的冲击下渐衰,一种开阔的、自信的、渴望建立区别于六朝绮靡文风之新文化气象的精神,正在广大中下层士人阶层中悄然涌动。诗歌,这门古老的艺术,正挣脱齐梁宫体诗的桎梏,开始呼唤一种更健朗、更雄浑、更贴近自然宇宙与真实人生的声音。陈子昂的“风骨”之倡言犹在耳畔,而更伟大的实践,即将在这平凡的江畔月夜,由一位官位不显、生平模糊的诗人完成。
  我的目光,越过一片在晚风中起伏如浪的蓼花,被江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那个孑然独立的身影牢牢攫住。
  
  他站在一株有些年岁的垂柳下。柳树主干粗粝扭曲,皴裂的树皮在暮色中呈深褐色,但万千垂下的枝条却柔软新绿,在他身后随风拂动,像一帘为这孤寂舞台特意设置的、流动的幽梦帷幕。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正是古人所谓“知天命”的坎上,须发已见明显的灰白,尤其两鬓,霜色侵染,在黯淡光线下格外醒目。一袭半旧的青衫,是细麻质地,洗得有些发白,泛着月白般的柔和光泽,袖口与袍角却浆洗得十分挺括整洁,透着一股清贫士子特有的、倔强的体面与自律。衫子略显宽大,并非不合身,而是唐人常见的褒衣博带之风,只是穿在他清癯的身上,更显空荡。晚风过处,灌满衣袖,衣袂飘飘,使他看起来像一只欲乘风而起、却又被某种无形之线牵绊住的孤鹤,姿态里有一种欲飞还留的矛盾与张力。
  我放轻脚步,踩着松软的泥土与草叶,缓缓走近,得以在更近的距离看清他的面容。一张颇为典型的江南文士的脸,骨架清秀,皮肉紧贴颧骨,肤色是久居室内或长期耽于沉思的苍白,缺乏日晒的健康色泽,但此刻颧骨处却被江风吹出了些许生动的淡红,像宣纸上无意间晕染开的淡胭脂。他的眉毛疏淡修长,眉梢微微下垂,带着惯于思索者常有的倦意。眼睛是整张脸上最亮的所在,此刻,他正凝神望向江心月将升未升之处,那双眼在渐浓的暮色里,竟异常明亮清澈。那不是青年人未经世事磨砺的灼热闪耀,而是一种被内里不熄的火焰长久淬炼、反复淘洗后,沉淀下来的、冷冽而通透的光,像深秋寒潭底部的卵石,映照着整个天空的奥秘与自身的寂寥。额际宽阔,有三道深深的、如刀刻斧凿般的抬头纹,那是长久蹙眉思索、仰望苍穹留下的印记。鼻梁高而直,线条清晰,显出性格中的刚毅与执着。唇线很薄,此刻正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天然透着苦味与克制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清晰,收得略急,使整个面相给人一种内敛、敏感、孤峭,甚至有些难以接近的感觉。
  他的双手原本拢在宽大的袖中,但随着天色渐暗、内心激越,他终于将它们抽了出来,似乎需要更直接地接触这夜晚的空气。那双手,就着最后的天光,我看得分明: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与他脸颊一致的、缺乏血色的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是一双典型的、惯于执笔、抚琴、翻动书卷的文人的手,优雅,但缺乏体力劳作的力量感。此刻,那双手轻轻地扶着身边粗糙的柳树干,手指的末梢,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不是因春夜的寒凉,而是因一种内在的、如同地火运行般难以抑制的激越情绪。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皮上深刻的裂纹,一遍,又一遍。他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缓缓拉满的弓弦,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所有过往的生命经验与当下的瞬间感悟,都绷紧到了极致,对准了眼前这片即将被宇宙间最伟大的光芒点亮的江山。他甚至没有察觉我的靠近,或者说,他全部的“存在”,都已交付给了这场即将开始的、与天地精神的私人对话。
  他便是张若虚。一个在煌煌两《唐书》中竟无独立传记,生卒年只能由后人根据零星资料推估,存诗仅两首(另一首为《代答闺梦还》)的诗人。史料的惊人空白,反而为他的形象笼罩上一层神秘的薄纱,让后世研究者扼腕,却也赋予了想象最大的空间。我们仅能从同时代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是“吴中四士”之一,与贺知章、张旭、包融齐名,这意味着他活跃于江左文人圈,享有诗名。他曾任兖州兵曹,一个负责地方军械文书管理的卑微官职,官位不显,仕途蹭蹬。此刻,他应该是已从那个职位上任满或卸任,归于扬州;或许是早已辞官,隐居扬州乡里;其实,他本就是扬州人,只是在这一个当地人司空见惯、以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春日傍晚,被内心某种莫名而强烈的悸动驱使,独自漫步到这远离尘嚣的江畔。他胸中那首即将震古烁今、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诗篇,正像这江底汹涌的潜流,在黑暗与寂静中积蓄力量,翻滚激荡,焦灼而迫切地寻找着那一个最终能破堤而出、化为滔天声光的裂口。
  
  就在我屏住呼吸的凝视中,天地间最伟大的那盏灯,被一只无形之手,庄严地点燃了。
  它升起的过程,具有一种摒弃了所有尘世急躁的、近乎神性的庄严与缓慢。并非“跃出”或“爬上”,那太具象,太用力,属于充满欲望的人间。它是“浮现”的,是“渗透”的。仿佛江天之际那一片混沌的、饱含水汽的黯蓝,是一块无比巨大的、内部吸饱了光明的极品墨玉,在漫长的等待后,内部积蓄的、纯净到极致的光华终于满溢,不可阻挡地、温柔而坚定地渗透了出来。先是一晕极其柔和、朦胧、边界模糊的光晕,像一个巨大的、淡金色的吻,印在水天交接处,将那片混沌染成一片梦幻迷离的鱼肚白,并缓慢地向周围的黯蓝浸染、扩散。接着,那玉盘最完美无瑕的弧线边缘,开始显现了——没有丝毫缺憾,光滑到令人心悸,像是至高无上的宇宙匠人,用最精密的圆规,在这张深蓝色的天幕上,画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标准的圆。这圆,象征着完满,也象征着封闭;象征着极致的美,也象征着极致的孤独。
  它开始挣脱水面那无形的、粘稠的吸附力,一寸一寸,极其平稳地,向上悬浮。没有声响,万籁俱寂。但就在它脱离水面束缚、完全展露身姿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的喧嚣——远处扬州城隐约飘来的市声、风过柳梢与芦苇丛的沙沙絮语、潮水持续不断的呜咽低吟——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而广大的手轻轻抹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压迫耳膜的寂静,一种因极致之美降临而导致的、集体性的屏息。
  然后,清辉泻地。
  那光,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其万一。它并非日光般霸道炽烈,拥有烧灼一切、催生万物的力量;也非烛火般摇曳温存,局限于方寸之间,供人取暖。它是清冷的,像深井之水,却又饱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润泽感,仿佛能浸透万物;它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月面上的“桂树”与“玉兔”阴影,却又有着奶质般的醇厚与质感,让被它照耀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银白的釉彩。它平等地、毫不偏私地倾洒在万物之上,却奇迹般地,为每一种被照之物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新生与表情。
  江水首当其冲。方才那沉默的、黯哑的、深不可测的巨兽,转瞬之间,化作了一条奔腾不息、璀璨夺目的光之圣河。月光不是简单地“照”在水面上,而是“撞”入水中,带着一种清冷的激情,瞬间碎裂,溶解,幻化成亿万片跳跃不休的、细小而锐利的银鳞。从我的脚下,直到目力穷尽、水天已浑然一体的远方,整条大江成了一条由最纯净的液态白银和无数流动钻石铺就的、耀眼到令人不敢逼视的、通向宇宙深处未知之境的闪光甬道。潮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涨着,每一道舒缓涌来的波峰,顶部都镶着一条颤动的、不断迸溅出更细碎光点的碎钻绶带,涌至岸边,“哗”地一声极其轻柔的响,不是破碎,而是像一位慷慨的君王,将满捧的、握不住的光华,随意而奢侈地泼洒在沙石与草根上,溅起更细碎、更迷离、转瞬即逝的光雾,旋即被下一道波浪抹平,周而复始。
  江畔的林木,在强烈对比下成了浓墨泼就的剪影,轮廓锋利如铁画银钩,沉默地矗立着,守护着这片光的盛宴。而林间那一片他或许特意寻来、或许只是信步偶至的野花林——从形态看,很可能是梨花,李花的花期稍早,且更显娇小——正经历着神奇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白日里那些或粉白、或纯白的花朵,此刻统统被这无私而霸道的月华漂洗、升华,失去了所有细微的色彩差异,凝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摇曳的、蓬松如絮的光之云霭,沉沉地压在林梢,又仿佛随时会漂浮起来。那光不是静止的,随着微风过处,花枝极其轻微地颤动,那片巨大的、蓬松的光霭便随之起伏,如月光下的流雪,如凝冻的脂膏,缓缓地、沉沉地浮动着,散发着一种非人间的、清寂的华美。
  更奇妙的是香气。白日里含蓄内敛、若有若无的花香,被这清冷澄澈的月华一蒸,仿佛突然获得了独立的灵魂与生命,变得浓郁、清冽、穿透力极强。那香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它似乎有了形状和重量,一团一团,乳白色的,从花林深处蒸腾而起,与无处不在的月光、摇曳迷离的花影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浸透了每一寸空气。深吸一口,那清冷的甜香直抵肺腑深处,令人心神俱醉,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仿佛这香气也带着月光的理性与寒凉。
  滩涂上的沙粒与卵石,每一颗都像被最耐心的侍女用丝绸细心擦拭过夜的宝石,反射着一种矜持的、毫不张扬的微光,连成一片朦胧的、润泽的光带。连远处村落星星点点、原本温暖人心的橘黄色灯火,在这浩荡无垠、清辉万里的月华逼视下,也显得羞涩、渺小而人间烟火气十足,成了这宏大宇宙画卷中,无关紧要的、点缀性的几点淡黄晕染,反而更衬出月光的纯粹与超越。
  这就是《春江花月夜》诞生的唯一舞台。它不是精致却封闭的书斋,不是喧闹而虚浮的酒宴,而是这天地之间,最壮阔、最精微、最富哲学意味与生命感动的现场。张若虚站在这里,不是一个走马观花的旁观者,他是这“江”、“花”、“月”、“夜”四大元素交汇的核心,是宇宙深沉律动在人间的唯一感应器,是古老“天人感应”哲思在盛唐之夜,一个孤独而完美的践行者。
  
  我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试图离这震撼灵魂的景象更近些,也离那个孤独的核心更近些。脚下,一截早已枯死、埋在草中的细小柳枝,发出了极其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月夜,不啻一声惊雷。
  他倏然侧首!动作并不剧烈,但那种全神贯注被打破的瞬间凝滞感,清晰可辨。他的脖颈转动带起青衫领口细微的褶皱,月光在那褶皱的凹陷处投下更深的阴影。目光如两道骤然从深潭底部升起的清冷秋水,没有丝毫浑浊与迟疑,瞬间便穿越数步的距离,精准而稳定地锁定了我。那目光中没有夜行遇人的惊惧,没有对陌生来客的疑惑,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终于来了”的释然。仿佛在这样一个月夜,在这样的天地大美与生命孤寂面前,所有世俗的身份、来历、目的,都成了多余且可笑的累赘,而一个能在此刻出现、并能“看见”的倾听者,反而是理所当然的。
  “先生,也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与人交谈,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背景中重新浮现的、轻柔的潮声与风声,直接抵达我的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他没有问“汝是谁”,没有问“从何而来”,没有问“为何在此”。这些问题的缺席,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更高层面的接纳与诘问。
  “兄台好!弟看见了,”我行唐礼作揖,回答,感到自己的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无形的压力而有些干涩发紧,不得不清了清喉咙,“如此……浩大,又如此……寂寞。”我选用了“寂寞”这个词,而非“孤独”,直觉上觉得“寂寞”更贴合这种充盈天地却又遗世独立的氛围。
  “‘寂寞’?”他微微偏头,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舌尖仔细品味它的重量与滋味。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一边则隐在柳树的阴影里,明暗对比使他清癯的面容更具雕塑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弧度细微到只是上唇线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分,带动了左侧鼻翼边一道浅浅的法令纹。“是啊,寂寞。”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浸透了夜露的凉意,“这圆满无缺的月,这奔腾不息的江,这无边无涯的夜,它们如此完满,自足,循环往复,不需要任何人的赞叹、理解,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看见’。它们就在那里,存在着。人站在其间,凝望,感动,思索,却像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多余的观众,所有的情绪,于它们何加焉?”
  我走近他,在离他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碎银铺就、光华流淌的浩瀚江面。月光将我们俩的影子投在身后潮湿的草地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兄台觉得……人是多余的?”我将他的意思引申出来,问得直接。
  他没有立刻回答。拢在袖中的手终于完全伸了出来,那修长苍白的手指,此刻稳定地抬起,遥遥指向中天那轮圆满得令人心痛的明月。手臂伸直的姿势,稳定而有力,与那清瘦的身形形成一种反差。“先生看它,”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讲述般的韵律,“万古如斯。秦皇汉武,雄才大略,他们站在宫阙之巅,眼中映着它,心中装着四海;荆轲项羽,慷慨悲歌,他们拔剑出鞘的刹那,寒光里想必也掠过它的影子。然而,他们的功业、他们的热血、他们的悲欢、他们的恐惧与雄心,于它何干?它只是那样,冷冷地照着,照着王朝兴起时的祭坛烟火,也照着宫阙倾颓时的断壁残垣;照着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也照着垂死者最后一声叹息。”他的手指在说完这段话后,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蜷起,又缓缓松开,仿佛要抓住那流淌的月光,却又明知徒劳。“人之一生,数十寒暑,忧患实多,欢愉苦短。在这万古常新、漠然无情的明月前,与朝生暮死的蜉蝣,与随波逐流的浮萍,究竟有何本质的不同?我们所汲汲营营的一切——功名、利禄、家园、血脉、文章——所求为何?所托何在?”
  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仅因为春夜江畔切实的凉风,更因为他话语中那赤裸的、毫不掩饰的虚无与叩问。这叩问直接生命的根基。我想到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纪,科技昌明,信息爆炸,人们以百倍于古人的效率追逐更多的财富、更快的速度、更响的声音、更刺激的体验,仿佛要用这无尽的喧嚣与填充物,来掩盖、来遗忘、来对抗内心深处那片与生俱来的、关于存在意义的虚空。可填得满吗?那虚空真的能被填满吗?还是只会在狂欢散尽的深夜,变本加厉地噬咬灵魂?
  “所以兄台此刻……感到的是无意义?是空?”我试探着问,用词谨慎,怕惊扰了他此刻敞开的、脆弱而珍贵的心绪。
  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并非空白,而是充满了无形的重量。他侧脸对着我,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过他高挺的鼻梁,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在那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的细小阴影。那几道深刻的抬头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每一条纹路里仿佛都藏着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无声的诘问,无数页被翻阅又合上的典籍。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肉体与记忆的温度:“曾在兖州为兵曹小吏,见过黄河决口后,灾民面有菜色,眼含绝望,易子而食的惨状;也曾因缘际会,见识过长安、洛阳贵胄之家的夜宴,金樽清酒,玉盘珍馐,舞袖歌扇,极尽豪奢。繁华如脚下这扬州,今夜画舫凌波、笙歌彻天处,谁知明日是否依旧?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转眼可能便是雨打风吹去。意义……若意义系于外物之得失、境遇之顺逆、寿命之长短,终是沙上筑塔,镜中摘花,一场空幻。”他顿了顿,气息有了一瞬间的紊乱,那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泄露出一丝疲惫。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的手上,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我的耳中:“内子……去岁秋,染疾去了。走的时候,正是月圆前后。她拉着我的手,已说不出话,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郎君‌,月圆时……记得看看。’可她看不到了。以后的月圆,千千万万个我独自面对的月圆,她都看不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酸楚猛然冲上我的鼻腔,堵住了我的喉咙。我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受惊的蝶翼,试图掩盖住眼底瞬间汹涌而起、被月光照得无法遁形的巨大悲恸与脆弱的水光。那水光只闪现了一瞬,便被他用力闭眼的动作强行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裂痕宛然。这不是一个哲人在书斋里推演出的、关于生命有限的抽象叹息,而是一个刚刚失去挚爱伴侣的、有血有肉的具体之人,在永恒的自然景象前,所感受到的切肤之痛、刻骨之孤。江月的圆满与永恒,在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衬托、放大着人世温情的脆弱与短暂,衬托着他心中那片再也无法被填满的、冰冷的空缺。这是他的痛点,如此真实,如此锋利,带着血肉的温度和记忆的腥气,是他所有宇宙之思背后,那根深埋的、颤抖的情感引线。
  沉默在蔓延,只有江水呜咽。过了许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兄台,”我深吸了一口气,让江畔清冷潮湿的空气充满肺叶,也给自己一点支撑的力量,“但是,尊夫人临终时,让兄台在月圆时‘记得看看’。她让兄台看的,仅仅是头顶这轮……无情的月亮吗?”
  他猛然抬起眼,看向我。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悲恸,而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中了、搅动了,瞳孔有一刹那的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又飞快地闪烁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声音发出。
  我鼓起勇气,继续缓缓说道,让话语随着思绪自然流淌:“她让兄台看的,或许更是你们共同看过的月色。是你们曾于某个同样晴朗的夜晚,并肩立于庭院中、回廊下,或是某处不知名的水边,分享过的那一份无需言说、却彼此默契的安宁与美好。她走了,她的形体消逝了,但那份共同经历过的‘看’,那份月光下曾流转在你们之间的无言情意,那份属于你们二人的、独一无二的情感记忆与精神联结,难道也随她肉身的离去,一同彻底消失无踪了吗?”
  张若虚的身体,明显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夸张的摇晃,而是整个躯干瞬间的绷紧,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扶在柳树上的手,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抵进粗糙的树皮里。他转回头,再次望向那轮高悬的、圆满的明月,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投向冰冷、遥远、漠然的宇宙象征,而是仿佛在那一泻千里的清辉中,急切地、渴望地寻找着什么,辨认着什么。他的嘴唇不再紧抿,而是无意识地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重复某个字词,或是在与记忆中某个温柔的声音对话。那一直紧绷着的、透着孤峭与苦味的下颌线条,竟在这一刻,悄然地、不可思议地松弛了几分,虽然那松弛里依然负载着沉重的悲伤。
  “先生说的……是‘情’?”良久,他才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低声问道。声音里有一种刚刚从深水中浮出的恍惚与不确定,但眼底那点亮光,却稳定了下来。
  “是情,”我肯定地点头,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与远处潮水的节奏隐隐呼应,“是离人思妇独上高楼、对月怀人的辗转情思,是游子孤客夜泊寒江、临水望月的乡关之情,是知己好友天涯共此时的遥想之情,也是此刻,此地,兄台对她的无尽追忆与思念之情。这情,因这亘古如斯的江月而引发,触动,却也恰恰因这江月的永恒与普照,而变得可以共通,可以传递,可以超越个体的局限。”我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不是我一个人在说,而是千百年无数被此情此景感动过的灵魂在借我之口言说,“千百年后,纵使沧海桑田,无人再知张若虚姓甚名谁,官居何职,生平几何,但只要还有人,在类似的春江花月之夜,独立水畔,心头蓦然生出类似的相思、类似的乡愁、类似的对生命流逝与宇宙无穷的感喟与迷惘,那最初触动他们的,便与今夜触动兄台的,是同一缕无差别的月光,同一种亘古常新的人之常情。”
  他的胸膛,明显地、深深地起伏着,呼吸声变得粗重可闻。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情感与思想的冲击,需要黑暗来帮助消化。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抿的唇。当他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我清晰地看到,那眼底曾有的、坚冰般的孤寒与绝望,正在一种温暖的力量下,不可阻挡地融化、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邃、也更加动人的神色——那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有被理解被点亮的慰藉,有豁然开朗的顿悟灵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激动的震颤。那是一种灵魂找到出路、思想寻得依归时的巨大震动。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吟出这两句注定要光照千古的诗句,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不是在背诵,而是第一次真正从灵魂深处品味、咀嚼出它们全部、真实的重量与含义,“以往默念此句,心中唯有大悲凉,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个体生命不过是永恒轮回中微不足道的尘埃。此刻……此刻听君一席话,方觉……这‘代代无穷已’的,或许不仅仅是这血肉生命的繁衍传递,更是这生命所承载的、所体验的、所创造的——‘情’?是这相思,这离愁,这爱恋,这眷念,这面对浩瀚时空时的敬畏与探问?”他的语速加快,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江月永恒,然则无情;人生短暂,却是有情。以有情之短暂、之脆弱、之温热,去映照、去感知、甚至去质问那无情之永恒、之坚固、之冰冷,这短暂……这脆弱……便也因其‘有情’,而获得了独特的、不可替代的重量与尊严?”
  “正是如此!”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共鸣在胸中激荡冲撞,几乎要破胸而出,那是一种跨越了千年时光鸿沟、终于在精神的某个层面上相遇、相认、相互印证的巨大喜悦与感动,“个体的生命终将逝去,如花凋零,如潮退去。但人类体验情感、表达情感、传递情感、在艺术中升华情感的能力与渴望,不会断绝!这江,这月,这花,这夜,是永恒的舞台,是沉默的背景板。而一代又一代的人,是这舞台上永不谢幕的、前赴后继的演员,上演着虽然时代背景、个人遭际细节各异,但其内核——对美好的眷恋、对离别的伤怀、对归宿的追寻、对存在的疑惑——却惊人相似的悲欢离合戏剧。这份共通的、永恒上演的、炽热而真实的‘人情’,或许,就是我们这群短暂存在的‘演员’,在这冰冷、浩瀚、沉默的宇宙剧场中,为自己、也为彼此点亮的,唯一也是最美的、最温暖的那盏灯。它照亮我们上台的路,也慰藉我们下台时的孤寂。”
  他忽然笑了。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畅快的笑容,而是一种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千斤重担后,混合着巨大悲恸与深切欣悦的、悲欣交集的释然之笑。那笑容初时很淡,如同水面的涟漪,然后缓缓漾开,点亮了他的整张脸庞。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抚平的湖面细波;那一直如同磐石般紧抿、透着苦味的唇线,终于弯起了一个真实而柔和的弧度,虽然那弧度里依然浸着泪水的咸涩。他抬起右手,似乎下意识地想伸过来拍我的肩膀,像对待一个顿悟的知交,但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或许是意识到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时空隔膜,又或许只是觉得任何动作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他的手转而抬起,指向远处江边那一片在月光下如云似雪、静谧绽放的花林。
  “先生,请看那些花,”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平静,却充满了一种内在的、新生的力量,指向花林的手指稳定而舒展,“经此一夜盛放,明日朝阳升起时,或许便会随风凋零,零落成泥。但今夜,此刻,它们在月光下开得如此尽情,如此毫无保留,如此绚烂到不顾一切。它们的香气,不为任何人,却浸透了这片天地,也浸透了你我的心脾,成为我们记忆与感悟的一部分。这‘尽情’,这‘绚烂’,这能被彼此感知、留存于心的‘香气’与‘形态’,便是它们今夜存在的全部意义,真实不虚,无关明日之凋零。”他的手臂移动,又指向江面上那几点如同迷失星辰般、随波摇曳的橘黄色渔火,“再看那点点微光之下,简陋的船舱里,必有灯下缝补、盼夫早归的妻子,必有等待父亲带回食物的孩童。这目光中的思念,这心跳里的期盼,便是撑起他们平凡日夜的生命之火、希望之薪。宇宙或许浩瀚冰冷,法则或许无情,但这一盏盏具体而微的人间灯火,这一个个跳动着的温热心脏,却可以互相看见,互相懂得,互相温暖,最终连成一片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人类文明前行之路的温暖光海。”
  我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望去,目光掠过璀璨的江月,落在那渺小而温暖的渔火上。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我感到眼眶一阵尖锐的酸热,温热的液体迅速模糊了视线。是的,那个尖锐的痛点——关于个体消亡、关于存在虚无的终极恐惧——在此刻,被一种更宏大、更温暖的力量转化了。它并未消失,个体的消亡之痛、孤独之惧依然真实存在,像夜空中永不消散的寒意。但它被置入了一个更大的、温暖的、生生不息的脉络之中——那就是人类共同体生生不息的情感之河、精神之脉。这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洪荒宇宙、发出无人回应的呐喊的绝对绝望,而是在清醒认识到自身有限性与孤独本质的同时,欣然拥抱自己作为这人类情感共同体中一员的身份,并为之歌、为之哭、为之思索、为之记录的权利、尊严与幸福。这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泪光的幸福领悟,是一种“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在盛唐的月夜,由一位失意诗人,完成了它最初、也是最辉煌的诗意表达。
  “兄台,”我后退一步,郑重地、无比虔诚地向他躬身,行了一个我能想到的、融合了古今敬意的长揖之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君之文字,化作清辉,照亮后世无数在黑暗中徘徊、在虚无中挣扎的灵魂。他们会从兄台的诗句里,照见自己的孤独与渺小,也会照见千千万万同样的孤独与渺小,如何在这冷漠的宇宙背景下,彼此映照,彼此确认,最终连成一片璀璨的、精神的星河。兄台不是被月光照亮的孤独者,兄台就是第一个,举起火把,将这星河指给世人看的人。”
  他静静地、深深地望着我,月光如最好的织工,为他半旧的青衫绣上流动的银边,清辉流淌过他清癯而此刻显得无比宁静的脸庞,照亮他眼中那片深邃如海、慈悲如佛的宁静。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孤高哲人的、冰冷的孤峭棱角,彻底融化了,化入这片宁静之海,成为其博大的一部分。那海,映照着千古明月,也映照着人间灯火。
  “照亮?星河?”他轻轻摇头,那释然的笑容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加通透,更加澄澈,带着一种看破所有名相、抵达本质后的透彻,“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道痕迹。是江水流过千年礁石留下的、转瞬即逝的湿痕;是月光穿过今夜柳叶投下的、随风即散的碎影;是一个偶然而短暂的生命,在巨大的美与巨大的寂寥面前,不由自主发出的、一声叹息般的回响。”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物质的形骸,看向我身后,看向极其遥远、充满了未知变数的未来,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地:“真正的光,从来不在天上那轮玉盘里。它只在每一个能‘看见’这江、能‘听见’这潮、能‘闻见’这花香、能‘感到’这夜凉,并因此‘心动’,因此‘情生’,因此‘思发’的人……心里。”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洞悉,有悲悯,有期许,还有一种奇异的、穿越时空的联结感,“而先生,不正是那‘看见’之人么?今夜,此刻,先生在这里。”
  
  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那几点渔火,被无形的力量拉长、晕染,化作数道温暖的金色丝线,在黯蓝的背景上缓缓飘散;那奔腾的银色江流,则融化成一片晃动的、没有边际的液态光匹,柔软地流淌、蔓延;那如云似雪的花林,先是边缘变得朦胧,继而整体消散成一片闪烁着微光的香气漩涡,仿佛视觉化的芬芳;而那轮圆满、澄澈、作为一切光源与中心的明月,则在这一片解构与重组的混沌中,恒定地悬浮着,最后浓缩、凝聚为一个纯粹到极致、也温暖到极致的光之源点,深深地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成为一枚永不熄灭的精神印记。张若虚那清癯而挺直的身影,被这弥漫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轮廓渐渐淡去,融入这片清辉。最后,一切具象都隐去了,只剩他那双眼睛——那双从孤寂寒潭化为慈悲静海的眼睛,和唇边那一抹悲欣交集、透彻释然的永恒微笑,仿佛穿透了所有物质的屏障与时间的阻隔,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与我的目光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对视与交付。然后,万籁俱寂,一切归于浩瀚的平静。
  ……
  我家书房静思轩里,台灯散发出的昏黄光晕,此刻显得如此局促、单薄,甚至有些可怜,它只能照亮面前尺方的书桌,却照不透心中那片被千年月光浸透的广阔。窗外,是二十一世纪都市那永不真正沉睡的夜空,被无数霓虹、路灯与电子屏幕的光污染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月亮,那曾君临天下的主角,不知隐匿在云层后,还是彻底被这人间灯火的光芒所吞噬,不见踪影。星辰?那更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与天文图册里的、过于奢侈的梦境。摊开的《全唐诗》安静地躺在灯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那几个浓黑的印刷字体,在纸页上沉默着,却又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我长久地静坐,身体僵硬,仿佛还未从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中完全回归。指尖触摸着微凉的纸页,触感真实,然而胸膛之中,却有一股滚烫的洪流在奔突、冲撞,那是思想被点燃、情感被共鸣后的余烬与新生之火。冰与火的奇异对比,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存在”的质感。那夜的对话,那一系列从个人剧痛(丧妻之恸)出发,攀升至宇宙尺度下的存在诘问(生命虚无),最终又降落、扎根于人类普遍情感之永恒(人情不灭)的思考轨迹,尤其是那从绝望深渊边缘奋力跃起、在虚无荒原上亲手栽种希望之花的惊心动魄的转变,如同黄钟大吕,在我脑际反复轰鸣、回荡,每一次回响都激荡起新的波澜。张若虚不再仅仅是文学史上一个需要被注解的名字、一个“孤篇压全唐”的传奇符号,而是一个有温度、会颤抖、在失去中痛彻心扉、在孤寂中仰望苍穹、最终在思想的攀缘与情感的体悟中完成自我救赎与升华的、鲜活而伟大的灵魂。我们之间的交流,早已超越了单向的聆听与受教,那是两颗在不同时空维度下、却同样感知到生命根本困境的孤独心灵,在宇宙无垠的幕布前,一次奇迹般的相互辨认、相互叩问、相互温暖与相互印证。他那份由最私密痛点淬炼出的、最具普遍性的幸福点(对人性光辉与情感永恒的领悟与礼赞),像一粒埋藏在诗句最深处的、不息的火种,隔着浩浩荡荡的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依旧精准地投掷到我的面前,灼烫着我的掌心,也点亮了我心中的灯盏。
  从更广阔深邃的文明演进视野审视,《春江花月夜》所抵达的高度,体现了一种迥异于西方悲剧式抗争或宗教式救赎的、独特的中国智慧。它不逃避生命有限的残酷真相(命运思考),不虚构一个彼岸天国作为慰藉,也不陷入“万物皆空”的彻底虚无与寂灭。它勇敢地承认个体生命的短暂与宇宙法则的无情,却在这令人窒息的巨大张力间,毅然决然地转身,坚定地立足于此岸的人间烟火,珍视并高扬“情”的价值——夫妇之情、思乡之情、离愁之情、对美之眷恋之情、对存在之好奇之情。在“代代无穷已”的生命洪流与情感共鸣的永恒传递中,它为有限的个体生命,找到了安顿、意义与尊严的坚实依据。这是一种深刻的“此岸性”与“人文性”,是中华文明面对生死、有限与无限这一终极命题时,给出的最富诗性光辉、最温暖也最坚韧的答案之一。而这首诗本身的横空出世,就深深植根于盛唐前期那种国力上升、制度革新、文化自信、精神昂扬的肥沃土壤。它既是对前代诗歌遗产(如南朝乐府的清丽、魏晋诗歌的哲思)的创造性继承与转化,更是以“孤篇”之力,劈开了一条通往盛唐诗歌巅峰的全新路径——将玲珑的意境、流转的韵律、鲜活的意象,与博大的宇宙意识、深沉的生命思索、普世的人类情感完美融合,为后来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等巨匠的登台,奠定了美学与精神的双重基石。
  然而,当精神的羽翼收回,目光回落于现实。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或许永久地失去了张若虚的那个夜晚。我们失去了那条可以自由呼吸、能与大海气息相连的、开阔而野性的曲江,它或许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土中,或被迫窄的堤岸束缚;我们失去了那片未被光污染亵渎的、漆黑天鹅绒般能完美衬托月华与星辉的纯净夜空,它被文明自身制造的过度光芒所遮蔽;我们更失去了那份在自然无言的静谧中长久沉浸、深度内省、与天地精神独往来、从容涵泳生命真意的奢侈心境与时间。我们的世界被加速度裹挟,被海量信息淹没,被各种声音填满,感官时刻处于过载状态,然而,那种源于生命深处、能撼动灵魂根基的深刻感动与纯粹思索,却似乎与这喧嚣成反比,变得愈发稀薄与珍贵。我们是否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一种超越眼前功利算计的、纯粹的美(或许是一角山峦的剪影,或许是一段偶然入耳的古乐,或许是一句突然击中内心的诗句)所震撼、所捕获,从而停下永不停歇的奔忙脚步,让心中升起一丝那“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的、古老而浩渺的愁绪,或“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宁静?我们被现代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内心,是否还留存着那片未被完全同化的、原始的、能被古典诗情与人类共情之光所照亮的“夜色”土壤?
  这或许,正是那“孤篇”留给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个体最深刻、也最尖锐的永恒叩问。它不仅仅是一首供人赏析吟咏的诗歌文本,更是一种观照世界与自我的根本方式,一种在有限生命中安顿无限灵魂的珍贵姿态。那轮具体的、照耀过开元七年扬州的明月或许已难再寻,但只要我们在某个加班至深夜、拖着疲惫身躯回家的路上,偶然抬头,从都市水泥森林的狭窄缝隙间,瞥见一弯朦胧如眉的月牙,心头蓦然一动,泛起一丝无名的柔软;或是在异国他乡的陌生街头,被一段突然响起的、熟悉到骨子里的乡音旋律击中,瞬间鼻尖发酸,乡愁如潮水般决堤;甚至,只是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或深夜,翻开一本旧书,读到某个遥远古人的诗句时,突然感到一种穿透时空的、强烈的“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战栗与共鸣——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张若虚在那个春江花月之夜所守护的、所点燃的,那缕从个人最深的生命痛点中挣扎升腾而起、最终照亮了整个人类普遍精神境遇的“月华”,便依然在我们血脉的最深处,幽幽地,倔强地,不屈不挠地亮着。它微弱,却从未熄灭。
  这光,曾照亮过明末王船山于山野破屋中,“惟此怊怊瞢瞢之心,长留天地”的孤愤著述;曾照亮过清末王国维在学术之巅,“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的悲悯洞察;它也必将,穿越未来或许更加纷繁复杂的技术迷雾与文明变迁,照亮无数个在漫漫长夜中跋涉、寻找精神家园与存在意义的孤独灵魂。
  夜,确实未央,无论在唐代,还是在当下。我伸出手,关掉了书桌上那盏局促的台灯,让窗外现代都市的、混杂而微弱的永恒之光,流泻进这突然陷入黑暗的房间。我闭上眼,不再徒劳地试图在脑海中还原那轮具体的、唐时的、圆满无缺的明月形象。因为我知道,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这雄浑而清丽的诗句,如同咒语般在心中自动响起、往复回荡时,那条由月光、江流、花霭、夜气与不朽人情共同汇成的光之精神长河,便已在我生命的内部河道里,汹涌地、不可阻挡地复活了,开始了它永恒的流淌。而那场跨越千年的、关于疼痛与温暖、绝望与希望、孤独与共鸣的深夜对话,那份被月光见证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的深切懂得,已成为这光波粼粼的长河中,最明亮、最温暖、也最永不消逝的核心波澜。它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每一个能“看见”的人:纵使宇宙荒寒,人间有情,便可成光。

2025年12月26日夜于静思轩


【作者简介】张光国,笔名毓榕、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第一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61条,浏览量已达153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596件,浏览量已达239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5首,浏览量已达17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4首,浏览量已达116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将推出的个人诗歌理论专著《诗道》已发布诗论6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已发布散文诗63篇,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个人散文集《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9篇、12篇和8篇,浏览量达14万、8.1万、12万、6.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27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乐府诗话》已发布诗话3篇,浏览量达3.7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13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经论集《张光国经说》已发布经论10篇,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已发布文论6篇,浏览量达6.6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已发布诗学文章10篇,浏览量达8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

〓信息动态〓

《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征稿启事[无参编费、版面费]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首现代诗中的佳句越多,这首诗就越好。古风、格律诗,赋、散文诗,等等,若无佳句,亦会随风腐朽”(张光国《中国最佳诗选》(2008)序)。《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依此理论编纂,选了1000位诗人,从我们的诗歌数据库中,经过鉴赏、品评,选出了其独具特色的佳句。这些佳句,有的是诗眼,有的是在写景状物、抒情议论等方面的妙句,基本上可以说,单独拿出来阅读,我们大体都能感同身受地体悟到其中的情绪、理念或美感,如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等一样。
  这1000位诗人,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中国诗歌会民国时的元老、前辈,亦有今天领导团队之成员;有众多少数民族诗人,如白族、布依族、哈尼族、回族、满族、蒙古族、苗族、纳西族、维吾尔族、瑶族、彝族、藏族、壮族等;有工人、农民,农民工,体制内人员,还有专业作家,专业舞者、演员,亦有经济学家、数学家等;有一般工作人员,亦有厅部级。另外,有女诗人100余人;有硕士48人,博士14人,博士后1人;有大学教授29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8人,省作家协会会员95人;诗歌文学艺术社团社长20人、会长45人,书刊总编11人、主编45人。
  在中国诗歌会的历史上,将1000位诗人的名作佳句梳理到一起,是头一次。所以,《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一卷)在2022年11月的推出,创造了中国诗歌会发展的新高峰。
  现在,《现当代中国诗词佳句大典》(第二卷)启动征稿,无参编费、版面费,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具体情况如下:
  投稿要求:①投一首个人代表作中的佳句,限3行内,同时标明出于哪首诗(标题);②提供个人简介,限100字以内;③附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版本赠送:电子书,免费下载或送阅,可线下自行打印;纸质书,参加下述评选活动者,免费赠阅,快递,包邮(不包括港澳台和海外)。
  奖项激励:评2026年度中国诗人桂冠奖,颁授证书和高档树脂镀金皇冠奖杯。
  现场活动:2026年7月中下旬,我们拟去内蒙古草原举办现场活动,将邀请被选中的诗人莅临出席。
  截稿时间:全书300页,页满为止。
  投稿方向:zgsxk@126.com


中国诗歌会
2025年12月16日

〓关于我们〓

  中国大唐诗社,成立于2018年10月28日,隶属于中国诗歌会,推出《大唐》、《中国大唐诗刊》、《中国大唐文学》,组织大唐诗歌节、中国大唐诗歌论坛等线上线下诗歌活动,创造当代大唐诗歌品牌,重塑诗歌黄金时代!
  邮箱:datangshishe@163.com
  我们已于2018年10月2日至6日成功举 办第三届网络时代诗歌大展颁奖礼暨诗之缘行万里——诗意陕西之旅系列活动。2日下午,在陕西秦安宾馆举办了颁奖礼,围绕如何做好诗歌的传统继承与创新发展这一议题召开了研讨会;组织了欢迎酒会,举办了第四届带着文艺去旅行联欢晚会:中国诗歌会的长安情缘,进行了诗歌朗诵和歌唱表演,评选出第四届最文艺朗诵奖和第四届最文艺表演奖。10月3日,开启诗意的行走俱乐部第六期诗意的行走——西安●黄帝陵●壶口瀑布●延安,参观了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华清宫,而后到华夏文旅大剧院,由主办方用经费购票招待大家观看了会跑的实景演艺《驼铃传奇》秀。4日,赴延安,在行程之中举办了第十届中国山水诗派且行且吟诗会:中国诗歌会的红色情怀,组织进行了诗歌朗诵和演唱;抵达宝塔山后,在山下拍集体照留念;参观了杨家岭、枣园;举办了北海文艺沙龙第二十一场:中国诗歌会与延安,评选出第二十一届大拇指朗诵诗人奖。5日,赴宜川县,参观了壶口瀑布;而后至黄陵县,游览了黄帝陵。采风结束后,根据表现,评出第六期诗意的行走最佳风尚奖和最佳健步奖。这是我们在华夏圣地人文陕西进行的一次诗意约会,也是我们组织的第二次红色之旅(首次为2017年10月2日至7日成功举办的第六届网络时代诗歌节暨唐风宋韵●诗行天下——新诗百年湖南峰会系列活动,组织参观了长沙橘子洲、韶山、张家界、天门山、凤凰古城等处),与会诗友盛情赴邀、热烈研讨、畅怀交流、雅兴采风、高兴而归,并相约有缘再聚!
  迄今,大唐诗歌节(The Great Tang Poetry Festival),已成功举办12届:
  第一届大唐诗歌节:中国诗歌会的大唐情结(2018年10至11月,线上举办)。
  第二届大唐诗歌节:中国诗歌会与窑洞文化(2018年12月31日晚,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地坑院)。
  第三届大唐诗歌节:金筑之歌(2019年2月11日晚,贵州省贵阳市天豪精品酒店)。
  第四届大唐诗歌节:吟唱淮左名都(2019年5月2日晚,江苏扬州恒春源大酒店)。
  第五届大唐诗歌节:吐鲁番的葡萄熟了(2019年7月20日下午,新疆吐鲁番葡萄沟维吾尔族居民凯依娜木家)。
  第六届大唐诗歌节暨第二届中国敕勒歌文艺联欢会:放歌青城(2019年8月6日下午,内蒙古呼和浩特九鹏宾馆)。
  第七届大唐诗歌节:北海飞歌(2020年11月21日上午,山东潍坊红枕安悦酒店泰华城店)。
  第八届大唐诗歌节:海岱惟青州(2021年4月10日晚,山东青州后厨饭店)。
  第九届大唐诗歌节:白浪秋歌(2023年10月1日上午,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届大唐诗歌节:劳动者礼赞(2024年5月1日,线上成功举办)。
  第十一届大唐诗歌节:吟颂科尔沁草原(2024年8月11日晚,内蒙古通辽市农牧人禾大酒店)。
  第十二届大唐诗歌节:诗颂昆仑(2025年7月,线上成功举办)。
  《中国大唐诗刊》,创刊于2018年11月8日,由中国诗歌会旗下的中国大唐诗社主办,不定期推出纸刊,常态化制作电子刊、微刊、电子杂志,并组织中国大唐诗会、中国大唐诗歌笔会、中国大唐诗歌研讨会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
  《中国大唐诗刊》对于所推介的优秀诗歌,将特别典藏于万诗阁大唐阁或中国诗歌馆,永久存档、展示与推介。
  万诗阁,系藏诗楼,2022年12月22日由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创立,以典藏万首好诗、万本好诗集为目标,创建有万诗阁诗书画院、万诗阁书社、万诗阁读书会和万诗阁研究会,推出《万诗阁艺术》、《万诗阁中国风画刊》、《万诗阁古风》、《万诗阁新韵》、《万诗阁中国大典》、《万诗阁文学》等微刊、电子刊、电子杂志和大型纸质诗卷,并组织万诗阁研讨会、万诗阁论坛、万诗阁“吟诗诵词”、万诗阁书社“悦读”、万诗阁读书会“推荐一首好诗”、万诗阁研究会“诗眼观察”等线上线下诗歌文学艺术活动。万诗阁建有风雅颂阁,天禄阁,诗文艺阁,诗典阁,千家阁,名家阁,孔子阁,诗家阁,诗咖阁,屈原阁、太白阁、子美阁、摩诘阁、东坡阁、文正阁、稼轩阁、易安阁,仓央嘉措阁,板桥阁,大唐阁,状元阁,乐府阁,诗光阁,诗家APP阁,诗家园阁,翰林阁,毓榕阁,神洲阁,凤凰阁,九歌阁,凤凰与白狼阁,轩辕国阁,丝路阁,昆仑阁、喜马拉雅阁,诗城阁,家园阁,南山阁、白浪阁、潍水阁,西园阁,关雎阁,蒹葭阁,金麦穗阁,红高粱阁,乡土田园诗阁,女诗人阁,芳华阁,瓷韵阁,大河阁,山水阁、草原阁、山海阁、边塞阁,火山阁,北海阁、南海阁、江南阁,桃花村阁,乡土田园阁、爱情诗阁,新诗阁、小诗阁、短诗阁、长诗阁、散文诗阁、微型诗阁、古风阁,玄幻阁,网诗阁,诗博士阁,中外诗歌大展阁,诗歌美学阁,诗译阁,新诗学阁,汉诗阁,诗生活阁,论诗台阁,《中国诗选刊》阁、《新诗歌》阁、《中国诗歌月刊》阁,《作家与诗人》阁,诗器阁,茶诗阁以及福建阁、黑龙江阁、新疆阁、青海阁、陕西阁、四川阁、吉林阁、安徽阁、湖北阁、河南阁、湖南阁、辽宁阁、江苏阁、山西阁、北京阁、天津阁、香港阁、台湾阁、福建阁、澳门阁、广东阁、宁夏阁、贵州阁、云南阁、江西阁、甘肃阁、山东阁、广西阁、重庆阁、西藏阁,长安阁,密州阁、扬州阁、香格里拉阁、乌拉特阁,加拿大阁、澳洲阁、美国阁,百科阁,当代诗史阁等分阁,专题典藏具有某种风格特质的诗歌文本。
  截至2026年1月3日,万诗阁已藏诗1009首,浏览量已达331万余人次。
  中国诗歌馆,成立于2009年1月3日,系首家网络时代诗歌馆,隶属于中国诗歌会,主旨:典藏佳作、推介诗人、研讨诗歌。截至2026年1月3日,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44期,浏览量已达224万余人次。
  总编:张光国
  旗下网站:诗家,中国诗歌会诗人网络平台,首家诗歌文学艺术社交媒介
  中国诗歌会网https://www.cpa1932.com/
  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
  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
  诗家APP:在中国诗歌会网、诗人网、诗家网基础上聚合架构而成;可吸粉可加关注,可入圈可建圈,可手机发贴、回复,共建诗人之家,共铸诗家之谊;截止目前,注册用户已逾22万。诗家APP搭建成功之后,又完成网站转用独立服务器、申请并安装SSL证书、美化DIY等系列工作,于2023年10月13日正式发布、运营,欢迎海内外广大文朋诗友使用!诗家APP安卓版,安卓手机专用;诗家APP苹果版,正在开发中。请先下载安装文件到手机,然后安装,再注册,即可登陆、使用;中国诗歌会网网站用户可用原注册名。
  诗家APP简介及下载、安装、注册与使用的方向和步骤、方法:
  https://www.meipian.cn/50xdoqpw
  邮箱:
  《中国诗选刊》:zgsxk@163.comzgsxk@126.com
  zhongguoshixuankan@163.comzhongguoshixuankan@126.com
  《新诗歌》:newpoetry@163.comnewpoetry@126.com
  中国诗歌会会员、签约诗人申请:cpa1932@126.com
  新浪微博:
  中国诗选刊https://weibo.com/zgsxk
  美篇号:
  中国诗歌会https://www.meipian.cn/c/372334729
  中国诗选刊https://www.meipian.cn/c/4264235
  中国诗名家俱乐部https://www.meipian.cn/c/473142676
  微信公众号矩阵:
  中国诗选刊CPA1932
  新诗歌杂志NewPoetry1933
  诗家APP服务号ShiJiaAPP
  带着诗歌去旅行DZSGQLX
  大唐诗社DaTangShiShe
  世界诗歌会ShiJieShiGeHui
  敕勒歌杂志chilegezazhi
  轩辕国学XuanYuanGuoXue
  凤凰与白狼fenghuangyubailang
  申请成为中国诗歌会永久会员和中国诗歌会永久签约诗人: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4002-1-1.html
  申请成为中国爱情诗协会永久会员和中国爱情诗协会永久签约诗人: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4747-1-1.html
  申请成为中国李白诗歌会永久会员和永久签约诗人: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5062-1-1.html
  【研修】诗术寻脉启新航——中国诗歌会高研班第1期参研启事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45787-1-1.html
  【征稿】中国诗歌会常态化征稿动态:
  https://www.cpa1932.com/thread-21353-1-1.html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Archiver|中国诗歌会版权所有 Copyright© 1999~2025

GMT+8, 2026-1-12 00:52 , Processed in 0.056470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3,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